“请不要担心。这是我的意识在和你对话。”
尤娜把手握紧。
这具身体纹丝未动。
她尝试着在心里回应。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真实的世界?”
“不,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女人说,
“只是你如今看到的这些画面,是重新现出的画面而已。至于那个黑晶人,也是由全村人的怨念凝聚出来的。”
尤娜张了张嘴。
真实发生过的。
黑晶人身上的棱角、那张不会发出声音却始终朝她逼近的脸、那些被打碎之后化为粉末又重新凝聚的躯体——是这群人的死。
是这群人死后留下的、没有散去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这具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不属于她,但她可以从这双手上看到每年夏收、秋播、磨面和生火的痕迹。
“那我刚才还在和你们打,我不会已经——”她想起自己在战场上的最后一幕。
枪口喷出的火光。
黑晶人胸口那个拳头大的窟窿。
手指上那几粒融进皮肤的粉末。
“不,不会出事的。你已经被你的那个朋友救走了。”
妇人顿了一下。
“而且在你处于幻觉的时候,黑晶人也不会主动找你们麻烦。”
尤娜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不是在想这句话的意思——她需要把注意力分散到这句话上,才能让自己不要在“真实发生过”这几个字上继续往下钻。
但那个妇人显然不打算让她躲开。
“虽然我没看见伊苏在那个房间里干什么……但身为过来人,我实在太清楚那里是在干什么了。”
画面开始扭曲。
不是整个画面同时变的。
是从边缘开始的,像是有人用双手把一块画布从中间往外揉皱,边缘的麦田率先崩解,然后是空地的地面,然后是天空的星辰。
所有的颜色都在往一个点上收缩,收缩,然后炸开。
她变成了一个小女孩。
她缩在一间极小的屋子角落。
四面的墙是土坯的,没有窗,只有墙面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一角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月光从那个洞里斜斜地穿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块硬币大小的光斑。
她能闻到自己身上有股干泥土和稻草的气味。
外面的风声被墙面挡住了大半,所以屋里很安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她自己的耳朵里反复弹跳。
妇人的声音换了一副模样,变得缓慢而沉重。
“三十多年前,哈兰德帝国军大破群岛国军,这个村子也随之沦陷。”
声音停下了。
从那个破洞口,可以看到外面。
一个人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推倒在地,然后是下一个,然后是再下一个。
他们摔倒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多声音——不是不痛,是被捆着拽倒时嘴先撞上地面,嘴唇磕破了也只能闷在土坯里。
精灵。半精灵。佝偻着身子的老人。
被押送到村边一块新挖的大坑前。士兵让这些人在坑边站成一排。
长枪刺进后背。一枪。没有第二枪。
尸体滑进坑里的声响很短,肉体砸在泥土上,闷闷的一声,然后下一个。
另一边的年轻人被捆着从房子里拖出来——男的和女的都有。
士兵一左一右架住两条胳膊,把他们拖到村边脱壳场。
火盆里的炭火已经烧了很久,铁烙在炭火中发出暗红的微光。
一个人被架到火盆前按倒,然后那支烙铁落在他的后颈窝,皮肉烧焦的气味散开。
墙太薄了。
外面传来布帛被撕裂的声音。
不是一道,是好几道。
然后是年轻女孩子的声音——不是哭声,是一种她从没听过、但听了一下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的断断续续的发声,像有人把嘴唇咬到肉里。
她把眼睛重新贴上洞口。
士兵们押着几个人往对面那间屋子走。
灯是油灯,火光在窗格上投出橘黄色的光晕。
门开了。
里面的人被按在桌上,后背上还残留着一道被撕开的衣缝。
桌腿在地面上来回挪动,发出一长一短、一快一慢的摩擦声。
有人半跪在墙角,身体往前一冲一冲地晃。
一个士兵从屋里出来,走过窗格时把什么东西丢在地上——一块扯断的衣领,领口边缘还缝着那个女孩白天和母亲一起织的蓝色花边。
她缩在那个墙角的破洞后面,缩了很久。
久到外面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久到月亮从洞口照进来的那道光斑从她的左脚背移到右脚背上又移走了。
她活下来了。
画面开始收缩。
月光的光斑往回退,退到洞口之外,然后整个土屋的场景在尤娜的意识里翻了页。
她重新变成了那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她站在白天被驱赶到的那片空地上,和其他老人一起。
月光换了一个年份,照着同一个人。
她身上的粗布裙子在膝盖处磨出了洞,腰背的酸痛比白天更沉。
斜对面那间屋子亮着灯。
窗格上涂布的阴影在灯火里不断移动。
她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不是因为有人告诉过她,而是因为她三十年前缩在那道墙缝后面,透过一个拳头大的破洞,看见过一模一样的灯火,听过一模一样的声音。
那个声音现在又从窗格里飘出来了。
她在人群中站着,盯着那扇窗。
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老茧里,掐出一道一道的月牙形凹痕。
不知过了多久。
门开了。
士兵们把那些女孩子往外拖。
有几个还能自己走,虽然腿在晃,背上已经没有完整的衣服了。
有几个被两个人一个抬肩一个抬脚那样横着抬出来。其中一个的右手从担架上垂下来,手指微微张着。
不是伊苏。
伊苏还在屋里。
她迈出脚的那一刻,后腰被矛杆重重撞了一下。
腿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膝盖磕在泥地上。
矛尖抵着她的肩胛骨,冰凉,带着一点弧度的刃口贴住皮肤。
“去。”
那个声音从后面推她进屋子。
屋子里的空气闷着血和汗和灯油烧太久之后的焦臭。
地面上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桌沿沾着汗渍和抓痕,墙角堆着被撕碎的衣服碎片,颜色从蓝到白到米黄都有。
伊苏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身上被人顺手盖了一块撕下来的窗帘布。
金黄色的长发散在木板上,发梢缠结着干涸的血块。
脖颈上有一道横向的切口——很齐,下手很准,一刀切断血管的那种。
妇人弯下腰,把伊苏抱起来。
窗帘布往下滑了一点。
伊苏的锁骨附近青青紫紫,腿根的淤痕在月光下泛着深色的紫黑。
腹部在布下微微隆起——不是正常的弧度,是一种被人为撕裂后体液积聚撑起的不自然肿胀。
下摆湿漉漉地贴在腿侧。
妇人咬着嘴唇内侧。
她把伊苏的手臂从肚子上挪开,放在身体两侧。
一只手托住伊苏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穿过膝盖窝。
伊苏的身高已经长到她肩膀了,抱起来却很轻。
她抱着伊苏走出屋子。
村庄烧起来了。
茅草屋顶遇火之后烧得很快,浓烟混着橘黄色的火焰从房梁上蹿出。
瓦片往下落,砸在泥土上粉碎。
一些士兵脱掉盔甲,赤裸着上半身围着燃烧的房屋跳舞。
他们的影子和火焰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被拉得忽长忽短。
粮食早就被运走了。火是额外的消遣。
她没有看他们。
她抱着伊苏走过打谷场,走过被推倒的栅栏,走到那个新挖的深坑前面。
坑底的泥土是新翻的,还带着没有被太阳晒干的湿气。
佩刀的刀背抵上了她的后颈。
不是刀刃。
是刀背。
冰凉的金属贴住颈部那片汗湿的皮肤。
她停住了。
腿没有软。
手没有抖。
她把伊苏放低,弯下腰,把女儿放进坑底。
没有推,没有扔。
她把伊苏的手臂从肚子上挪开,放在身体两侧,然后把那块窗帘布拉好,遮住她的肩膀和腿。
她最后一次触碰了伊苏的手指。
后颈的刀背换了方向。
刀刃贴上皮肤的瞬间很凉,然后不凉了。
画面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