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开始出现了光点。
最初只是几个针尖大小的白色光斑,在视线的边缘颤动了几下,然后这些光斑开始扩散,像墨水滴入清水中那样缓慢洇开。
黑暗从纯粹的无变成了稀释的灰,又从灰里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天空的灰蓝色,云层后面太阳的位置,远处山脊线的起伏,近处地面上一块被压扁的草皮。
尤娜眨了眨眼。
眼皮很重,像是被人用胶水粘住过又撕开。第一口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草汁的青涩味,混着一点点没有完全散尽的焦糊味。
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焦糊味来自旁边那辆被黑晶人轰碎的马车残骸,而不是幻境里燃烧的茅草屋顶。
“怎么还是这里?”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喉咙里有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干涩感,每个字从嗓子里经过的时候都摩擦着同一片发炎的区域。
她转动脖子看向四周——断成两截的马车车厢瘫在路边,车厢侧板上还插着几块没有完全碎掉的黑色晶体碎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折出不规则的反光。
拉车的马只剩一副骨架还留在车辕上,骨头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脱落的黑色晶膜,像蝉蜕一样从骨面上翘起边角。
这片景色和她陷入幻境之前一模一样,只是战场被时间往旁边推了一把。
打斗的痕迹还在,但已经没有人在打了。
“因为故事还没有结束。你看一下你现在所在的躯体。”
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比之前更轻,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在说话,但辨识度还在。
是同一个人,那个在麦田里对她说“这是我的意识在和你对话”的妇人。
尤娜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属于她。
或者说,不再属于她之前看到过的那具四十多岁妇人的身体。
这双手通体漆黑,每一根手指的关节处都有棱角分明的晶面,晶面上浮着一层很淡的暗光,不是在反光——因为她确认过,现在没有光源。
这些光是从晶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冷色调,偏暗蓝,像是夜里的萤火被封进了石头里。
她把手翻过来。
掌心的位置也是一整块晶面,平滑得像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晶面的深处映着一团模糊的影像——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背上还留着被长枪刺穿的甲片痕迹。
她把手侧过去,面朝拇指方向的晶面上映着另一个影子,一个年轻女人,锁骨处烙着一个模糊的奴隶刻印。
每一道暗淡的光芒里都有一个身影。
尤娜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了。
她的胸腔里没有心跳。
这具身体没有心脏。
呼吸的起伏来自某种她无法解释的运动方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晶体内部代替肺叶完成了气体的交换。
她呼出一口气——其实没有气,但晶体表面凝结了一层极薄的白色霜雾,又迅速蒸发了。
她抬起头。
周围站着很多人。
不是之前那片空地上被驱赶的村民。
是士兵。
盔甲上印着哈兰德帝国的纹章,锁子甲的每一环铁圈都镀过防锈层,只在接缝处露出一点暗红色的铁锈痕迹。
他们握着长矛、剑和盾牌,围成一个半圆形把她——不,把这具躯体——困在中间。
火把的光在他们的盔甲上跳跃,把每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到影子末端和其他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在地上形成了层层叠叠的黑色区块。
他们的脸和尤娜的记忆中不一样了。
之前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些脸——那些围着燃烧的房屋跳舞时笑得露出牙龈的脸——现在全部绷紧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游移在晶体人的轮廓和身后那条通往村庄外的小路之间。
最前排的几个士兵握着长矛的手在轻微地发颤,矛尖随之上下晃动,幅度很小,但在火把的漫射光下看得很清楚。
黑晶人的手动了。
尤娜的意识附在这具躯体上,但她并不能控制它的动作——她只是一个旁观者,被邀请坐在观众席上看一场已经发生过的回放。
那柄由黑色晶体构筑的长剑从黑晶人的右手边甩出来,剑身从手臂侧面的晶面上生长出来,就像是冰块在水面上迅速凝结。
剑刃没有开锋的磨痕,但晶体的边缘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刃口。
第一次劈砍落在大约正前方三步的位置。
那个位置站着两个持盾的士兵,盾牌是木制包铁皮的轻盾,两个人把盾牌叠在一起,试图组成一道小型屏障。
剑落下去的时候,铁皮发出了极短促的撕裂声,然后盾牌分开,两个人同时向后倒去。
他们的胸甲正中间各自裂开一道干净的长口子,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肋骨底端。
伤口没有流血,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流血,黑色的晶体就从裂口边缘往外生长,像冰霜爬上窗玻璃那样沿着锁子甲的缝隙蔓延开来。
第一个被砍倒的士兵在倒地之前就已经开始变了。
他的手指先变黑,晶体从指甲盖下方的甲床开始往外冒,然后沿着指节一节一节吞掉肤色。
他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抓自己的右手腕——那个动作在晶体蔓延到肩膀之前中断了,因为整个前臂连同肘关节都已经不再听从任何来自于神经的指令。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然后下颌骨被晶体覆盖,那个声音就断了。
几秒钟之后他重新站了起来。
不是靠肌肉、肌腱和骨骼,是靠那些已经覆盖了他全身的黑色晶体。
他拿起掉在地上的剑,动作没有一丝迟缓,甚至比他倒下之前更流畅。
然后他转过身,把剑尖对准了站在他身后的同袍。
“可恶——这个魔物伤到人会把我们也变成那种东西!快跑!”
喊话的士兵大概是队里资历最老的那个。
他的头盔比其他人的都要多一道脊状凸起的装饰,肩甲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红色臂巾。
他喊完这句话之后自己没有跑——他往后退了三步,然后被从他身后涌过来的溃兵裹挟着一起后退。
阵型在那一刻彻底散了。
长矛掉在地上被人踩过,矛杆在泥里滚了两圈,矛尖插进一丛枯草里停住了。
火把也掉在地上,油脂从铁制火把夹里流出来,点着了旁边一小片干枯的苔藓,然后火焰自己又灭了。
黑晶人没有停。
它的步伐比人类士兵快得多,每一步落地时都有黑色晶体从脚底生长出来,在泥土上留下一个暂时不会消失的晶化脚印。
它踩过那些掉在地上的剑和盾,盾面的铁皮被踩得凹陷进去,剑柄的皮革绑带被碾断脱落。
它追上跑得最慢的几个士兵,一剑横切过他们的后背,然后越过正在倒地的身体继续往前追。
转化几乎是在倒地之前就完成了。
倒下的士兵在膝盖着地之前,后颈处已经冒出第一簇晶尖。当他们完全趴在泥里的时候,晶膜已经从后颈蔓延到整个后背,再从背脊往四肢末端扩散。
他们按着自己身体两侧的地面站起来,手指张开,掌心离开地面时,泥土上没有留下任何血渍。
尤娜想闭上眼睛。
她在这具躯体里没有可以控制的眼睛可以闭,但她试了。
她试着把自己的意识从这个播放器里拽出来,从那场麦田里的暴力幻境之后的又一场暴力回放里逃开。
意识没有动。
画面继续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