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画面裂开了。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裂开,是整片世界从中间纵向撕裂——天空先裂成两半,然后是被踩平的草地,然后是地上那些还在燃烧的苔藓残迹。
裂缝的边缘翻卷出紫黑色的光,然后光灭了,所有画面在同一个瞬间消失。
尤娜的身体猛地弓起来。
不是黑晶人的身体。
是她自己的身体。
她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血腥味——不是血,是太久没有吞咽的唾液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咳了一声,咳出来的气把地面上一片干枯的落叶吹得翻了个身。
“尤娜。你终于醒了。你可真是吓坏我了。”
尤娜把视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移。
逆着傍晚的光,她先看到的是头发——白金色的长发,发丝间穿插着几根在光线下闪烁着细微金色的发束。
然后是肩膀,肩头有一块被汗水润湿的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布料的折痕从锁骨的弧度处往外辐散。
再往上是颈侧,那里的皮肤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泛着薄薄一层不均匀的浅红,从下颌边缘延伸到领口内侧。
克洛蒂娅蹲在她面前。
她没有握着剑。
她的剑斜插在离她脚边大约半米远的泥里,剑身上的黑气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薄薄一缕贴着剑脊缓慢游动,像快要干涸的墨痕。
她的右手里还捏着一个喝空的魔力药水玻璃瓶,瓶口朝下,最后一滴药水挂在瓶口的内壁上,迟迟没有落下。
克洛蒂娅的身体前倾了一点。
她的膝盖压在泥地上,裙摆的布料被泥土和草汁沾湿了一大片,但她没有整理。
她把空玻璃瓶塞进腰间的小挂包里——那个动作比平时多试了两次才成功,手指在包口摸索了几下才找到开口。
然后她把手伸过来,用手背碰了一下尤娜的额头。手背是凉的,皮肤上还带着玻璃瓶留下的冰凉触感。
“克洛蒂娅。”尤娜说。“我没事。那个黑晶人呢?”
“有那群骑兵在拖着,还暂时不会有事。但他确实很顽强,我们很难对付。”克洛蒂娅说着转过头,朝战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尤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些圣骑兵还在。
深灰色的铠甲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暗哑的反光,马蹄踏在泥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的蹄印。
它们围成一个散开的弧形阵列,把黑晶人困在中间靠西的位置。但阵列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完整了,最靠近黑晶人的两个骑兵手里的盾牌碎了一半,碎片落在地上也没有消散。
骑兵本身是魔力造物,不会流血也不会疼痛,但它们会损耗,盾上的裂口就是魔力的裂口。
黑晶人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全凭本能的挥砍——每一剑都劈在最近的骑兵身上,然后被弹开,然后再劈。
现在的黑晶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它的动作开始有了明确的指向。
它不再追击距离最近的骑兵,而是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朝着克洛蒂娅和尤娜所在的位置——缓慢地压过来。
每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一个前掌深、后跟浅的晶化足印,踩断的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克洛蒂娅的手伸向插在泥里的古帝国之剑。
她握住剑柄往上拔的那一瞬间,剑身上的黑气猛地涨了一圈,从快要干涸的状态变成了一道顺着剑脊往上涌的气流。
她把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黑晶人的方向。
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摸出了第二个魔力药水的玻璃瓶,用拇指把瓶塞顶开,瓶塞弹落在草地上,弹跳了两下,停住了。
“加入我们。”
尤娜的耳膜震了一下。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声音。
是从颅骨内侧某个位置直接灌进来的,像是有人把一句话写进了她的大脑皮层,然后那句话在她的意识里自动转化成了听觉。
“我们需要你的力量来摧毁我们的敌人。”
那个声音没有声调的变化,没有年龄,没有性别,不带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恳求”或“命令”的情感色彩。
它只是在陈述一个提案。
但陈述本身带有一种奇怪的沉坠感,像一个重物被轻轻放在一张很薄的纸面上——重量被分摊了,但纸已经在往下陷了。
她没有回答。
她把右手举到自己面前,摊开掌心,让傍晚最后一点日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指甲缝是干净的,乳白色的甲片上没有面渣,也没有干涸的血块。
掌心的皮肤是人类的皮肤,有温度,有汗渍,有从地上站起来时蹭到的一小块泥迹。
她的手指弯下来,握住自己的大拇指,然后松开。
“你也有仇恨。你也有想要杀死的人。”那个声音说。
这一次它加了一个短句,句末稍微扬了一点点,像是一个不太擅长和人交流的人努力模仿了提问的口吻。“不是吗?”
尤娜抿住嘴唇。她花了半秒钟去确认自己嘴唇还在,然后回答:“有。”
克洛蒂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手里的魔力药水已经灌了半瓶下肚,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擦掉的药水痕迹。
“杀害那个修女婆婆的人还没找到。”尤娜抬起头,看着黑晶人那个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暗光凹槽的面部。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如果在遇到你之前,也许我真的会点头。”
她抬手把散落在肩前的粉色长发拨到背后,然后摇了摇头。
“但现在我点头的理由少了一个。”
黑晶人的脚步骤然停了。
它的手松开了剑。
那把由晶体构筑的长剑落地之后没有碎,而是慢慢沉入土地,像一块冰沉入水面。
晶体从土壤表面没下去的速度不快,足以让尤娜看见剑身上映出的最后一个影子——一个抱着女儿走过燃烧村庄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那个声音问。
“不好意思,虽然您的经历让我感触很多,也让我很难受。”尤娜把右手按在左边的锁骨上,肩膀往下收了一点,
“但现在我有更想好好对待的人。不能放弃她一个人去做我自己的事。”
克洛蒂娅在这个停顿里喝完了剩下的半瓶魔力药水。
她把玻璃瓶放在脚边的草窝里,瓶身斜靠在草梗上,没有滚倒。
她的手指在瓶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握紧了剑柄。
剑身上的黑气流过她的手背,绕过腕骨,沿着前臂往肩膀的方向攀升了短短一截,又退回去了。
“也好。”那个声音说。
两个字之间隔了一拍,久到一阵风从不远处的枯草丛里卷起来,把几块破碎的黑色晶片从地面上掀起来,在空中翻转了几下,落在更远的位置。
“但我们不是敌人,也没必要这样拼个你死我活。下次再见吧。”
黑晶人的身体没有垮成碎片,也没有炸开。它只是从最外层的晶面开始一层一层地分解成极细的粉末,像一本书被风吹着从最后一页往前翻。
粉末落在泥土上之后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种和普通泥土颜色相差不大的灰褐色。
最后一片晶体——位于胸腔正中央的那一面——也碎裂成粉末之后,风从西边吹过来,把整堆粉末吹散在草地上。
骑兵们也消失了。
克洛蒂娅把剑插回到自己面前的地面上,剑身没入泥土大约一掌深。
她按着剑柄站起来,膝盖刚离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她转过头,看到尤娜正用手撑着地试图站起来,动作比她慢,但方向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