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先生,”我朝身后的土坡方向提高了一点音量,
“麻烦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可以借调的马匹和车辆。这里离塔尼亚还有好几天的路程。”
车夫从土坡后面的一片矮灌木丛里站起来。
他的军靴上沾满了苍耳和碎叶,手里还握着那两把匕首,刀身上沾着黑色粉末的残余。
他把匕首在裤腿上正反面各抹了一遍才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他朝马车的残骸方向看了一眼,没用多久就做出了判断,大步穿过草地,朝最近一片还能看到炊烟的聚集地走去了。
尤娜走到我旁边之后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灰褐色的粉末,粉末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一小撮还卡在一块石头背风面的凹陷处。
她蹲下去,把那一小撮粉末拢进掌心,站起身,走到路边一棵半枯的老树下,把手掌翻过来。
粉末从指缝间漏进树根处的泥土里,和落叶碎片混在一起,看不出界限。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掌上残留的灰色痕迹。
我站在她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正在把古帝国之剑收回手环。
剑身完全没入手环的储物空间之后,她低头调整了一下手环的束带,把束带往手腕上方移了一格。
“村子中间好像有个东西。”尤娜说。
她在往回走的时候视线扫过村庄废墟的中心地带,那里有两根石柱从倒塌的茅草屋顶碎片之间凸出来,高度在矮墙和瓦砾堆之间不算最高,但形状和周围所有残骸都不一样。
“是两个门柱。中间有光幕,是地下城的入口。”
我从包里抽出一个小小的皮面笔记本和一支短炭笔,一边说一边翻开笔记本的封皮。
“纹路很简朴,应该不是什么危险的高等地下城。这种入门级别的适合查莉和妮娜来练手。”
我走到门柱前面蹲下来,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用炭笔画了一个大致的位置示意图。
先画了两条并排的弯曲弧线代表进村的土路,然后在土路往北的分叉处画了一个圆圈,圈里用草书写了个“地”字。
我把笔记本合上之后,用指尖弹了弹封面上沾到的灰尘,把它塞回腰包的外侧夹层里。
车夫牵着两匹没受伤的驿马和一辆八成新的轻型马车从南边的土路拐进来。
车厢侧板上的漆面有刮痕,但轮轴保养得不错,车轮滚进泥坑的时候整个车厢几乎没什么额外的晃动。
他把驿马的缰绳拴在马车檐柱上之后,绕到车厢后方,用脚把搁在车尾的踏脚凳踢正。
凳腿在泥土上磕了两下,稳住了。
“姑娘,这辆是跟旁边那个驿站借的,马是买来的。车钱他说回去之后补给驿站管事就行,马钱一共三十二枚铜币,收据在这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草纸递给我。
纸面上沾着一层细密的面粉,字是用指甲蘸墨水划上去的,笔迹歪歪扭扭,勉强能认。
我接过收据看了一眼,把纸折好放进钱袋的夹层里。
“辛苦了,继续赶路吧。”
五天之后,威斯塔尼亚城的外城墙从西面的地平线上浮了出来。
城墙的高度比沿路经过的任何一座城镇都要高出一截,灰白色的石砌墙面上贴着些许淡黄色的地衣,从墙根往上长到大约半墙高度就停住了。
墙垛上每隔一段就竖起一面旗帜,是塔尼亚王国的狮子纹章,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卷起来的布角拍打在旗杆上,发出节奏单一的啪嗒声。
城门敞着。
守城的卫兵杵在门洞两侧的石墩上,盔甲擦得很亮,武器却靠在石墩上,一把长戟的戟刃上还挂着喝剩一半的水葫芦。
进城的队伍不长,前头是几个赶着骡车运粮的农民,车斗里装满了干豆子和腌鱼,骡子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中间是一队穿着商人袍子的摊贩,每人背上的货包鼓得圆滚滚的,有一匹驮马的货架上绑着成捆的布匹,用麻绳扎了好几圈。
威斯塔尼亚的主街道铺的是石板,被车轮碾过的边缘处有些轻微的下沉,积着浅浅一层打井水时溅出来的水渍。
街道两边是连成一片的店家门脸,底层的门窗全部敞着,店主把货架从室内延伸到室外的篷布下。
香料从左边那家铺子里冒出来,肉桂、丁香和晒干的迷迭香的混合气息浓得让马鼻子打了个喷嚏。
右边是卖染布的,晾在篷布竹竿上的布匹有深红、藏蓝、芥黄三种颜色,边缘滴着才染上去没多久的湿染料,把石板缝隙里的积雨染成一道道浅红和浅蓝的色带。
人群在街道上来回穿梭,脚步声、讨价还价声、孩子叫声、铁匠铺子深处锤砧的金属撞击声重叠在一起。
一群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每人手里攥着一根风车玩具,风车转得飞快,红绿黄三色叶片糊成一个带花纹的圆盘。
然后一个孩子停住了。
他的风车还转着,但他的脸从风车上抬了起来。
他指着尤娜。
“妈妈,那个人头发是粉色的!”
孩子的母亲正在隔壁摊位前挑选线团。
她转过头,视线沿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移动。
她没有多看一眼。
一只手捂在孩子的眼睛上,另一只手把线团扔回摊位上,牵着孩子往巷子里退了回去。
“别乱看,快走。”
我走在尤娜的右后侧大约半步的位置。
我听见了那个母亲的声音,也听见了旁边两个靠在门柱上闲聊的中年男人突然中断的谈话。
更靠里的方向,一家卖陶瓷的铺子老板娘从货架后面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然后缩了回去,货架上的茶壶被衣角带歪,晃了两下才稳住。
尤娜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子没有变慢也没有加快。
她的手指扣在我的掌心里,指尖的温度平稳地传过来。
她另一只手指了一下左边那家卖香料的铺子,说:“那家东西闻起来不错。”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两道浅灰色的影子,眼底没有红,没有湿。
我把右手从尤娜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换了一个方向——从侧面伸过去,搭在尤娜的肩上,用手指绕起一束垂落在尤娜肩前的粉色发丝,轻轻挽到她耳后。
“尤娜,”我叫了她一声。“你不为那些人说的话不开心吗?”
尤娜转过头,侧脸离我的脸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我的锁骨上方裸露的一小片皮肤。
“别人的看法我才不在乎呢。”
她的食指尖按在我左脸颊上的位置,轻轻戳了一下。
指腹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她的嘴角往上带了一点弧度。
“我只在乎你,克洛蒂娅。”
我的反应慢了整整一拍。
我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把脸往右侧偏了偏,转动的幅度刚好足够让那截被戳过的脸颊离开尤娜的指尖。
耳尖从白金色的发丝间露出来一点,顶端泛着一层由内而外的薄红。
“你还真是变得和以前一模一样了。”我说。
“我都说过我记忆完全恢复了,你还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