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到了克洛蒂娅商会分部的门前。
这一带的街道比其他城区安静得多,没有摊贩的吆喝声,没有铁匠铺子深处锤砧撞击的金属声。
我们站在门前。
这栋别墅和这条街上其他几栋一样,外墙用的是灰白色的石材,表面打磨得很平整,只在靠近檐口的位置留了一道浅浮雕的花卉纹饰带。
大门是深色的硬木,门板上镶着铁制门环,门环底座是克洛蒂娅商会的标志。
一个Q版的精灵女孩的小脑袋。
车夫克拉夫上前一步,用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声音在安静的门廊里弹跳了一下,然后就散开了。
大约几秒之后,门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鞋底踩在大理石地砖上的节奏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门板上一块大约手掌宽的活动小窗从内侧被推开,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鼻梁。
那双眼睛在克拉夫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的制服领口——那里别着克洛蒂娅商会的身份徽章。
“证件。”门后的人说。
克拉夫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抽出他的身份识别牌,从活动小窗的缝隙里塞了进去。
门后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活动小窗合上的声音和门闩被拉开的金属摩擦声几乎同时响起,大门朝内侧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燕尾服,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打着一个工整的蝴蝶结。
头发是金色的,梳向一边的偏分线上留着一道整齐的发缝。
他的视线先落在克拉夫身上,然后越过克拉夫的肩头看到了我。
他的眼睛张大了。
“是、是克洛蒂娅大人!”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核对证件时高了整整一个调门,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的颤动。
“您这次怎么亲自来我们分部?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我点了点头,把脚从门槛上跨过去。
“我是来这边参加一场两个月后举办的拍卖会,”
我说:“顺带卖一些从其他地方带来的商品。”
门厅的穹顶上方悬挂着一种由数十个镜面组成的灯罩,使得光线在进入门厅后极为均匀。
地面是棋盘格纹的大理石,黑色和白色的菱形方块交错排列,接缝处嵌着铜条。
门厅正对面的旋转楼梯通往二楼,扶手是铁艺锻打的,栏杆上缠绕着藤蔓和花卉的图案——大概来自上一个房主的喜好。
楼梯转角处的平台上摆着一盆盆栽,叶子被修剪成规整的球形,盆托下面垫着一块深绿色的绒布。
“过几天的商品售卖会,还期待你们的帮忙呢。”
“交给我吧,克洛蒂娅大人!”他高高举起自己的右手,手掌绷得笔直,指尖朝上,像一个士兵在行军礼。
他的袖口因为手臂举起的动作从燕尾服的袖管里滑出来一小截,露出里面衬衫袖口上的一颗银色袖扣。
“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他举起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他把手臂放下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然后又蹭了一下。
“克洛蒂娅大人,您这是在……您这是在问我名字吗?”
“不然呢?”
“我叫埃里森·斯拉劳夫。”他说完这几个字之后才重新吸了一口气。
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他的目光。
从头到尾,他的视线都只固定在我一个人身上。
旁边站着尤娜,她和我并排走进门厅,手臂离我的手臂不到半个巴掌的距离。
埃里森的目光扫过她的时候没有做任何停留,就像扫过门厅角落里那盆盆栽一样。
“克洛蒂娅大人,这是为您准备的房间。”
埃里森引着我们走上旋转楼梯,皮鞋踩在铺着深红色绒毯的台阶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在最前面,每到一个转角平台就停下来侧身等候,等我们走完这段台阶再继续往上。
“这位女仆小姐,您就住在旁边的那个房间吧。”
他朝着尤娜说,手指朝走廊尽头那扇窄门的方向点了点。
那扇门靠近走廊尽头的转角处,门的漆面在远处看着还算光鲜,但走近之后就能发现门框上沿有一条细长的裂缝,裂缝从门楣右上角往墙壁方向延伸了大约一掌长,被一块重新粉刷过的石膏覆盖了半截。
门板底部的油漆起了几颗气泡,最大的那颗已经破开,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质基层。
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响。
房间里没有窗户。
空气的味道和走廊里完全不同——是一种混合了旧木头、灰尘和潮湿的墙灰的霉味,闷在密不透风的四面墙里发酵了很久。
墙面上没有贴壁纸,裸露的灰泥墙面在灯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斑块。
靠近地脚线的位置有一片明显的返潮痕迹,潮痕的边缘呈淡黄色,从墙根往上蔓延了大约半人高,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
家具只有最基本的三件:
一张窄木床,床尾的柱子上系着一截断掉的麻绳;
一个没有门的衣橱,橱底的角落堆着几团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碎布屑;
一张矮脚方桌,桌面上落着一层薄灰,灰的厚度很均匀,不是临时没打扫的,是根本没有人想过要打扫。
尤娜站在门口。
她没有走进房间。
她的视线在返潮的墙角、没有窗户的墙、落灰的桌面之间移动了一遍,然后停在那张窄木床的床腿上。
床腿靠近地面的部分有一圈被水浸泡后留下的深色印迹。
我转过身,面对着埃里森。
“埃里森先生,”我仍然保持着微笑。
“这位是尤娜,是我的伙伴。我不希望跟她分开来住,所以今天我打算跟她一起住。”
埃里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尤娜身上,不是刚才那种扫过就忘了的扫视,是真正的停顿。
他的嘴巴张开,嘴唇的形状在“尤”字和“娜”字之间犹豫了一瞬。
“非常抱歉,克洛蒂娅大人,还有这位尤娜——尤娜大人。”
他把身体转向尤娜的方向,然后微微前倾身体。
那个动作太浅了,肩膀的转动幅度大约只有正常鞠躬的一半。
“而且,”我继续说,声音没变,
“您提供的这个房间,显然不符合我要求的规矩。我记得我明确要求过,哪怕是佣人也应该提供一间干净、带有窗户的房间。您入职时看过公司章程吗?”
他的脚后跟在走廊地板上往后蹭了一指宽的距离。
他的手指攥住燕尾服的下摆边缘,攥紧了又松开。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来的只有一句比刚才推门铰链的声音还干涩的话。
“我这就改,克洛蒂娅大人,我立刻派人把房间重新整修。”
“不用了,”我说。“你现在的职位已经被撤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