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森愣在原地。
他的手指松开燕尾服下摆,垂在裤缝两侧,没有重新握紧。
他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我,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朝楼梯口退了两步,转身走下楼去。
脚步声在楼梯转角处消失了。
盆栽旁边的绒布垫在刚才他经过时被衣角带歪了一点,还歪着。
我转向克拉夫。“克拉夫先生,麻烦您去通知这里的代理者,让他来我房间的会客厅一趟。”
克拉夫点头。
他转身下楼的时候,军靴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比平时略快了一些。
他经过门厅时顺手把埃里森刚才核对证件时放在门边柜子上的识别牌拿走了。
主人房的会客厅比楼下门厅小了一大圈,但布置得很干净。
窗沿上铺着和楼梯一样的深红色绒毯,窗帘是淡米色的亚麻布料,被晚风吹动的时候,布料下摆轻轻擦过窗台大理石板面。
沙发对面是一张矮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铜质烛台和一个没有点着的小香炉。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正把从地球带来的样品箱放在茶几旁边。
“克洛蒂娅大人,”门外的人说,“卑职朱利安·福煦,是这里的最高代理指挥官。”
“进来吧。”
门推开之后走进来的是一个金发的年轻人,目测不超过二十五岁。
他的身形偏方正,肩膀比埃里森宽阔了一整圈,西装的肩部线条撑得很平整。
发型是标准的短发,两鬓修得很干净,后颈的发际线也推得很齐。
他的眼睛落在茶几上那些还没拆包的样品箱上,然后立刻收回目光,在我对面站定。
“请坐。”我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我这次叫你过来,是为了商议一下接下来准备开设专门销售会的事。”
朱利安坐下来。
他没有像大多数人在上级面前那样坐在沙发沿边只占半个臀部的位置。
他坐得很稳,整个背部靠在沙发背上,然后身体稍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握在面前。
“能为克洛蒂娅大人做事是我的荣幸。”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堆叠修饰词,说完之后就安静地等我继续。
我从样品箱里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先是一排装在玻璃瓶里的香水,瓶子是梯形的,瓶盖镀了一层不会掉色的金属镀层,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弧光。
然后是几只机械手表,表盘是白色珐琅底,表带是柔软的小牛皮,指针走动时,秒针每一秒跳动一次,发出细微得几乎要贴近耳朵才能听见的哒哒声。
接着是一组塑料材质的发夹和摆件——蝴蝶形状的发夹翅膀上镶着人造水钻,光线照射上去能把整面墙投出一片细碎的彩色光斑;
小兔子造型的桌面摆件耳朵可以拆卸,肚子里藏着一个可以转动的音乐盒发条,拧紧之后能播放一段四个小节的简单旋律。
朱利安的身体往前又倾了一些。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茶几上那排香水瓶,然后在中途停住了,把手收了回来。
他看着我的手,等我把其中一只瓶子推到他面前,才拿起瓶子,把瓶盖旋开一半,在瓶口上方用手掌轻轻扇了一下。
香水的气味从瓶口扩散出来——前调是柑橘和柠檬,中调慢慢过渡到玫瑰和铃兰,基调里埋着一层极淡的麝香,混合在一起之后变成一种甜而不腻的花果清香。
他重新盖上瓶盖,把瓶子放回茶几上。
然后他拿起旁边那只机械手表,表盘正面朝上,他低头看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走完了一整圈。
“大人这次带过来的东西……”他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下,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一种更谨慎的说法,
“我从没有见过做工这么精细的物件。这些香水的气味层次,比市面上任何一家调香工坊都丰富。这块表的内部机芯是什么工匠做的,能把秒针的跳动控制在这种精度上?”
然后他放下手表,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克洛蒂娅大人,这些都是您从哪里——”
他自己截断了这句话。
手从他的大腿上抬起来摁住了自己刚合上的嘴,然后迅速放下来,重新交握在膝盖前。
他的坐姿比刚才往后挪了一点。
“不好意思,大人。如果这些话冒犯了您,我深感抱歉。您随意处罚。”
我笑了笑。“没事。你对这个计划还有没有其他的提议?如果有的话,现在尽管说。”
朱利安摇头。
他重新拿起那个蝴蝶发夹,发夹上的水钻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光斑落在他左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他没有偏头躲开。
“我们商会在这座城市的贵族圈子里本身就有一定的话语权。前几次的专场售卖会上,那些五颜六色的玻璃饰品一摆出来就被抢空了。价格牌还没写完,手镯和吊坠已经被人端走了。这几日那些老主顾还问了好几次,说我们什么时候再开。”
他把发夹放回茶几上,放在香水和机械表的中间。
三样东西排成一条不规则的线。
“只要我们把消息放出去,说两个星期后克洛蒂娅商会会举办一场大型特卖会,”
他说,“他们会很乐意来的。而且这次的东西比玻璃饰品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光这一只发夹,就可以把上次那批最贵的玻璃耳坠比成一堆磨脚底的碎石。”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交叉在膝盖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