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2. 塔尼亚王国的血脉

作者:佩洛尼娅 更新时间:2026/6/30 18:00:01 字数:4079

"奥利维尔,你这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干什么?你不是说去外面买点东西吗?"

负责开门的中年男人转身面向老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已经不年轻了,额上的皱纹和鬓角的白霜说明他至少也过了五十,但身板还算硬朗,站姿里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受过军事训练的痕迹。

"尤里安,我在主街道看到了一个粉红色头发的女孩!"

奥利维尔喘着粗气说,喉结在皱巴巴的皮肤下剧烈地上下滚动。

一路疾走让他这把老骨头有些吃不消,但他顾不上喘匀气,一把扯下兜帽,露出满头凌乱的白发和一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

"你确认你没有看错?"

尤里安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奥利维尔,眉头拧成一个很深的结,"你确认她真的是粉红色头发的?"

"千真万确。那个粉红色,简直和塔尼亚三世大人的头发一模一样。"

奥利维尔举起右手,竖起了四根手指。

那四根手指枯瘦而苍老,指节处因常年握笔留下了厚硬的茧,但此刻却稳得出奇,没有一丝颤抖。

"我以我的公爵身份担保。"

尤里安沉默了。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角落那个破旧炭炉里微弱的噼啪声,以及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巷风吹动蛛网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他盯着奥利维尔那双浑浊但此刻异常明亮的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顿了顿。

"那你为什么没有将她带回来呢?"

听到这句话,奥利维尔脸上的激动像是被一盆冷水浇过,转瞬暗淡了下来。

"这就是我要说的事情了。她不是一个人。"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声音也跟着低了半截。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白金色头发的精灵女孩。两个人走得非常近,几乎是寸步不离的那种。"

他说完,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也更重。

奥利维尔心里十分清楚。

当年威斯塔尼亚城被叛军的投石机砸得城墙上到处是豁口、守军已经三天没有合眼的时候,塔尼亚三世在宫殿最深处的密室里召见了自己最信任的一位亲信。

他把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交到那个人怀里,用最后一点属于君主的威严命令他——带着这个孩子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那个人走得太急,身边的盘缠只够支撑最短的路程。

一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婴儿,没有足够的食物,没有保暖的衣物,没有人手照顾,在那样的乱世里活下去的机会,比被陨石砸中的概率高不了多少。

他们这些留下来的人,心里其实早就不抱希望了。

每年塔尼亚三世忌日的时候,他们会在烛火前低声念一段祷文,顺便也提一句"愿那个孩子安息"——那是他们为这个孩子所做的全部。

没有派人去找,没有发动残余的力量去打听,没有任何实际的行动。

说到底,在那漫长的十多年里,他们自己也只是在夹缝里艰难求生,早年的忠诚被现实磨得只剩下最底下那一层薄薄的底漆,盖在各自心里某个落了灰的角落。

可如今,她居然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块烧红的铁,同时插进了在场两个人的胸口。

那些早已被扑灭的念头,那些当年在同一个旗帜下发出的誓言,那张已经在记忆里泛黄模糊的君主的面容,一瞬间全部涌了回来。

他们内心早已熄灭的希望,在一片灰烬之中,再一次燃起了微弱的火光。

"那怎么办?"

尤里安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不再是刚才的激动,而是恢复了某种属于军师角色的冷静。

"那个精灵族女孩,如果真是白金色头发,十有八九是格林曼帝国的贵族后代。那个帝国的精灵贵族向来用发色标记血统。如果她真是那种级别的出身,事情就不好办了。"

"是啊。所以第一步,我们得想办法让她们两个之间产生裂痕。"

奥利维尔在房间里唯一一张能坐的矮凳上坐下,枯瘦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一边思索着,一边缓慢地说。

"而且在做这件事之前,更重要的是,我们一定要让这个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份。她是谁,她的父亲是谁,她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等她知道了这些——"

尤里安接过话头。

"她自然会跟那个精灵女孩分道扬镳。毕竟,杀害她亲生父亲的人,就是从格林曼帝国来的。"

这个逻辑在纸面上是站得住脚的。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一个从小失去了父亲的女孩,知道自己父亲的死因之后,怎么可能还跟仇人国家的人走得那么近?

更不可能在知道了真相之后,还跟对方保持亲密的关系。

到时候,不用他们费心挑拨,仇恨自然会像一把刀,把两个人之间的纽带彻底切断。

挑拨离间,的确是最好的方法。

可奥利维尔心里也有一丝不安。

他今天亲眼看到了那个画面——那个粉红色头发的女孩和那个精灵女孩站在阳光下的样子,她们之间的距离,她们的肢体语言,她们偶尔交换的眼神。

这一切告诉他的直觉是: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恐怕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

但如果不挑拨她们之间的关系,那么一切都会毁在这上面。

他们想复兴的是塔尼尔王国,那个在被叛军篡夺之前真正的正统。

将现今的塔尼亚王国从篡位者维克托·德·克莱森的手中夺回来,让塔尼亚家族重新坐上本该属于他们的王座。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把塔尼亚王国被格林曼帝国和哈兰德帝国瓜分走的那部分领土一并夺回来。

那些土地是在叛军篡位、王国最虚弱的时候,被两个虎视眈眈的邻国趁乱割走的,每一寸都是塔尼尔王国的血肉。

理想很丰满。但奥利维尔和尤里安心里都清楚,以他们现在的力量和资源,连眼下这一步都没迈出去。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旗帜,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一个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老贵族们重新聚集过来的理由。

当然,他们当年向篡位者维克托·德·克莱森投降了。

那是真真切切的投降——在叛军攻破王都、塔尼亚三世身死之后,他们这些侥幸活下来的旧贵族,一个接一个地向新王宣誓效忠,交出了手中的一部分封地作为"诚意金",这才保住了残余的家产与爵位。

在那时的贵族圈子里,这被叫做"务实的妥协",但任何一个还留着自尊的人都知道,那两个字真正的读法是——背叛。

但奥利维尔和尤里安从来都告诉自己,这不是背叛。这是蛰伏。

投降是为了保住最后一粒火种,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够从内部反抗维克托,把正统的继承人迎回来。

到那时候,今天的投降就不再是投降,而是一场漫长而精妙的战略忍耐。

到那时候,他们就是复国之君身边最早一批从龙之臣。

该有的封地、爵位、世袭特权,一样都不会少,不,只会比原来更多。

奥利维尔清了清嗓子,把这些太久没有说出口的政治蓝图重新压回心底。

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但你要想清楚一个办法,怎么才能把这个孩子单独约出来?"

尤里安提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推演棋局。

奥利维尔点了点头。

他们意识到的是同一个问题:

那个塔尼亚三世的后代显然非常信任那个精灵女孩。

如果那个精灵女孩在场,她们想要说服她的难度会成倍增加。

对方只要轻飘飘一句话——"他们只是一群疯掉的怪蜀黍"——就能抵消掉他们精心准备的所有说辞。

因此,必须先拆散这两个人。

单独见面。

一对一。

让她在没有那个精灵女孩注视的情况下,听完自己父亲的故事。

"所以说,她们住哪里?你有看到吗?"

尤里安抬起头,看向奥利维尔。

听到这句话,奥利维尔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愣在那里,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石像。

他脑海里飞过无数画面——那条主街、那个粉红色的身影、那个精灵女孩的侧脸——但所有这些画面里,没有哪怕一个画面包含了他应该做的下一件事:跟踪。

尤里安看到他这副表情,顿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先是发白,然后铁青。

他那只敲着桌沿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奥利维尔。"

他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打过几个滚才勉强挤出来。

"你不会连她的住处都没有调查清楚,就跑回来跟我说这件事吧?"

尤里安这样说的时候,他感受到的不是愤怒。

愤怒是后来才涌上来的,最先涌上来的是一种冰冷的、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后脑勺的恐惧。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好不容易在茫茫人海中看到了那缕粉红色头发,而他们却连她住在哪里、什么时候会离开这座城市、接下来要去哪里——这一切的一切,全部不知道。

错过这一次,下一次要等到什么时候?

也许没有下一次。

也许明天她就离开了这座城,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第二面。

也许下一次再听到这个名字,已经是在某个贵族的婚讯通告上,上面写着"塔尼亚三世之女与某贵族之子联姻"——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那个孩子一旦结了婚,就算被迎回来,她名下的土地也不再是塔尼亚家族的了。

按照这片大陆上通行的继承法,婚后财产归男方所有。

塔尼亚家族延续了上百年的血脉,到头来,土地被一个外姓人拿走,而正统继承人的后代将不再姓塔尼亚。

他们必须在她结婚之前把她迎回来。

然后找一个家世清白但地位不高的上门女婿,比如哪个男爵的次子,没有继承权,也无根无基,出了个人就出了个人,不会带走塔尼亚家的一寸土地。

这样,塔尼亚家族才不至于绝嗣,他们这些老贵族才能在新的王权下坐稳自己的位置。

这些构想原本是藏在他们脑海深处的一个模糊的未来,像一张卷起来收在柜子最底层的旧地图。

但今天,当奥利维尔在主街道上认出那缕粉红色头发的一瞬间,那张地图被展开了。

而且是一把扯开,摊满了整张桌子。

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让人在兴奋之余,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而此刻,奥利维尔摇了摇头。

他确实没有跟踪。

他看到了她,确认了她的头发颜色,然后就被激动冲昏了头脑,什么都忘了,只想第一时间跑回来告诉尤里安。

在那一刻,他不是一个公爵,不是一个谋士,甚至不是一个经历过政变与背叛的旧朝遗臣。

他只是个看到死去君主血脉还在世上延续的老人,眼眶发热,脚步不稳,什么都顾不上了。

尤里安猛地一拍桌沿,桌上的炭炉被震得蹦了一下,几点火星溅出来,在空中闪了一瞬便灭了。

"你真是蠢到家了!"

他的声音不大,因为不敢让巷子里的人听到,但那股压抑的怒意比大声咆哮更让人头皮发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你最不该犯的错误偏偏就是你犯的绝望。

"赶紧出去再找!把你那双老腿跑断也得把她的住处查出来!"

奥利维尔没有辩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有多蠢,也比任何人都更无法原谅自己。

他一把拉上兜帽,转身拨开门闩,木门发出一声干涩的嘶叫,撞在门框上弹了一下。

他侧身挤出大门,黑袍被门框上的倒刺钩了一下,扯出一个小口,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脚步已经朝主街的方向迈了出去。

身后,尤里安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破旧木门,听着奥利维尔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靠在墙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墙上,感觉到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主街。

她刚才在主街。

也许还没有走远。

也许还来得及。

他把这句祈祷在嘴里默念了三遍,然后转身拉上了门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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