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奥利维尔喘着粗气重新冲回主街的时候,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已经再也找不到任何一缕粉色的踪影。
他站在街心,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推搡了好几次,兜帽差点被人掀下来。
他转着圈朝四面八方看了几遍,目光扫过每一个摊位的角落,每一处遮阳棚的阴影,每一顶女性戴着的头巾。
没有。
都没有。
耽搁得太久了。
从认出那缕粉发到跑回破屋,再到跟尤里安争论、挨骂、重新冲出来,前后怕是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在一条从不停歇的主街上,足够让一个外乡人消失在无数条岔路的尽头。
他哀叹了一声,苍老的嗓音在嘈杂的街声里被淹没得干干净净。
但也由不得在这里浪费时间。
说不定再往前面走一点,还能在某个街角再次遇见那个身影。
抱着这一丝毫无根据的希望,他将兜帽又往下压了压,迈步扎进了人流之中。
他一路询问路过的行人。
"请问,有没有在这条街上看到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子?大约这么高,身边还跟着一个精灵族姑娘。"
"没看到。"
"劳驾,有没有见过一个——"
"没有没有。"
"粉色头发、年纪不大的女孩子——"
"都说了没有。"
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多说一个字。
所有人都对他投来警惕的目光,脚步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几分,像是避开路边某个散发着怪味的地下水孔。
奥利维尔一开始还不明所以,但跑了几家摊子、问了十多个人之后,他渐渐明白了过来。
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
一个戴着黑色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行色匆匆的老头,在闹市里逮住路人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年轻姑娘。
换作谁都不会觉得这是个正经人。
但更深一层的原因,他是后来才彻底想通的。
粉色头发的孩子,如今在整个塔尼亚王国,是一个不能提及的禁忌。
自从塔尼亚三世身死之后,所有与王室血统有关联的人——哪怕是远亲——都被篡位者维克托下令清洗。
头发带了那个颜色的人,只要被查出来与塔尼亚家族有任何血脉关联,送到当地贵族手里,就能领一笔酬金。
而那些被送过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过。
因此,这里的百姓更不能开口。
这些上了年纪的平民,都是从旧塔尼亚时代走过来的人。
他们记得塔尼亚三世在位的时候,税率是多少,粮仓有没有满,冬天有没有人冻死在街头。
那个被叛军杀死的君主未必是什么完美的圣君,但至少是个不折腾百姓的好国王。
而如今朝堂上坐着的那个人,他们心里清楚,不是他们的王。
正因如此,他们更不能把任何一个可能流着塔尼亚家族血液的孩子,交到贵族的屠刀之下。
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闭嘴,只能摇头,只能说"没看到"。
这是这些平头百姓在乱世里能给出的全部的保护。
奥利维尔叹了口气,清楚地知道再这样一家一家问下去,非但没有结果,反而会给自己惹来维克托密探的注意。
他调转方向,朝着地势高处走去。
无论什么时候,家总是要回的。
他如今依然居住在贵族区内。
怎么说也是个前朝的公爵,就算向新王低了头,那份世袭的爵位文书攥在手里,在贵族区拥有一套宅邸,还是勉强够格的。
然而,就在他来到贵族区那道由两名持戟卫兵把守的石拱门前不远处时,他忽然放缓了脚步。
他看见了几个缩在路边矮树丛里的人影。
几个小混混,衣着破烂,神色猥琐,一看就不是贵族区里的人。
他们蹲在一丛修剪过的月桂灌木后面,既不像是要硬闯,也不像是正巧路过。
他们在盯着某个方向,那种一动不动的、贪婪的专注。
奥利维尔在政坛混了几十年,不可能看不出来——他们在守人。
一个戴着黑兜帽的老头径直朝他们走来,原本并不是什么值得紧张的事情。
那几个小混混见了他,领头的一个甚至不耐烦地咂了一下嘴,大概是准备把这个不长眼的老东西轰走。
但奥利维尔在他们开口之前,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金属勋章,黄铜底上压着烫金的狮鹫纹章,背面刻着一行被磨得微微发光的铭文。
他将勋章举到胸前的位置,让午后斜照过来的阳光正好打在纹章正面。
"你们几个,有没有见过一个粉色头发的姑娘?"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属于老贵族的笃定。
"希望你们能如实回答。"
那个领头的混混——就是先前被独眼龙叫做老大的那个刀疤男人。
原本嘴里已经酝酿了一句不怎么干净的问候,但在看清那枚勋章上的狮鹫纹章之后,他把那句脏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公爵。
塔尼亚王国的本土地公爵。
这群混混连外地公爵都不敢惹,这也是为什么她们一踏进贵族区,他们便缩在灌木丛后面不敢再进去。
而眼前这个老头身上别着的,是本地公爵的勋章。
换句话说,他想碾死他们,甚至不需要调动卫兵。
只需要跟城防司的官员提一句"今早在贵族区门口看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他们几个明天就会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醒来。
"啊……公爵大人。"
那个被人叫做老大的男人直起了腰,语气突然变得恭敬起来。
他身旁的小弟们都没敢吱声,独眼龙甚至悄悄把手从匕首柄上挪开了。
但老大的眼神里,有一丝别人没有的东西。
他在害怕——但害怕的同时,也在计算。
一个公爵为什么会对两个外地女孩感兴趣?
这里面,是不是有利可图?
"您说的那个女孩……粉色头发、身边跟着一个白金色头发的精灵姑娘,对吧——我们确实见过。不过——"
他故意把"不过"拖长了半拍,尾音往上一挑,同时在裤缝上搓了搓手指,做了个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奥利维尔看了他一眼。公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厌烦。
他摇了摇头,从腰间摸出几枚银币,丢在了老大摊开的手掌上。
硬币落入掌心的声音干净利落,在安静的贵族区入口显得格外清脆。
"现在可以说了吧。"
老大掂了掂手里的银币,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们刚才确实遇到了两个人,一个白金色头发的精灵女孩,一个粉色头发的人类女孩。她们从主街那边的方向走过来,进了那道门。"
他说着,朝那道有卫兵把守的石拱门努了努下巴。
奥利维尔听罢,心头猛然一震。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自己找了半条街、问了多少个路人、差点被人当成人贩子给报了官——结果她就在贵族区里面。
不过转念一想,这并不能算是精准的情报。
贵族区里居住着几十户人家,从世袭公爵到宫廷新贵,每一扇大门背后都可能是她的落脚点。
她又不可能住大街上。
但至少有一个方向——只要缩小到贵族区,就比在整个威斯塔尼亚城里漫无目的地乱找靠谱得多。
而且,有一件事是他几乎可以确定的:她们一定不是本地贵族。
如果威斯塔尼亚本地的贵族圈子里有这么一个粉色头发的姑娘,他身为前朝公爵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不是本地人,那就是外国贵族。
而在威斯塔尼亚城拥有私人宅邸、并且当下恰好住在这里的外地贵族,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很好。你们给的情报很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