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便转身朝石拱门走去,没有再理会身后那几个混混。
他不指望他们能告诉他更具体的住处——贵族区的入口有卫兵把守,这帮混混连那道门都进不去,能知道人进了哪一扇别墅才叫见鬼。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维克托手下的人连这几个蹲在路边的小混混都管不住,当年的那场叛变也就根本不可能成功。
奥利维尔穿过石拱门,两名卫兵扫了他一眼。
见到他领口别着的公爵勋章,便收回了目光,戟柄在地上顿了一下,权当行礼。
他沿着贵族区那条铺得平整得几乎看不到接缝的石板主路,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道路两侧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月桂林和紫杉篱,每隔几盏路灯的距离便能看到一座喷泉,水从石头狮鹫的口中流出来,在午后阳光里洒成一片细密的水雾。
空气里没有主街上那种混杂着牲畜和皮革的气味,只有湿润的石板被太阳晒热之后散发出的一种干净的、带着微微暖意的气息。
他来到一扇雕有同样狮鹫纹章的铁门前。
门在他面前打开了。
管家是一个比他年轻不了几岁的老头,穿着笔挺的深灰色燕尾服,领结系得一丝不苟。
他从奥利维尔手中接过那件沾了灰的黑色斗篷,在手里叠了两折,挂在门厅一侧的铜制衣架上。
"鲁伊特公爵大人,您出去的这段时间,有人送来了一样东西。"
管家从衣架旁的红木托盘上拿起一封盖着红色火漆印的信函,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埃里克森公国克洛蒂娅商会送来的邀请函。他们将在两个星期以后举办一场特卖会,范围涵盖威斯塔尼亚城内所有有爵位的贵族家庭。副会长克洛蒂娅·冯·埃里克森亲笔署名。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参加?"
奥利维尔接过信函,低头看了一眼火漆上的纹章。
埃里克森。
冯·埃里克森。
精灵。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同时炸开,排列组合,然后拼出了一张完整的拼图。
今天在主街上,他看到了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
同一天,克洛蒂娅商会的邀请函送到了他家门口。
而他在街上看到的那个精灵族女孩,恰好符合埃里克森家族的精灵血统特征。
商会副会长,克洛蒂娅·冯·埃里克森——这不就是她吗?
如果这些线索不是巧合,那她们就住在克洛蒂娅商会在本地的分会馆里。
想到这里,奥利维尔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克洛蒂娅商会,他听说过。
来自埃里克森公国——一个远在大陆另一头的小公国,以海运为根基,近年才从哈兰德帝国内部独立成为公国。
说是一个新兴商会,都是客气的,本质上就是一个公爵领级别的小地方,靠着几样特色商品在外头闯荡。
而那个叫克洛蒂娅的女孩,虽说拥有继承权,但终究只是个小公国的公爵千金罢了。
没背景,没靠山,而且只是个公国。
这种级别的对手,对付起来简直易如反掌。
毕竟塔尼亚是王国。
王国头衔,再怎么样也比一个公爵高出整整一档。
到时候,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在只有王女一个人在场的情况下,把她的真实身份、她父亲的死因以及王国继承权的分量一件一件摆在她面前。
再承诺让她成为女王——一个失去了故国的女孩,面对王座的诱惑,怎么可能不动心?
至于那个精灵女孩,到时候她自然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能给她带来未来的那个人。
一个公爵的女儿和一个王国的王座,这不是一个需要犹豫的选择。
奥利维尔越想越开心,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玄关里回荡了好几轮,把他的管家吓了一跳。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自家主人笑成这样了。
"管家,你去一下我的酒窖。最里面那排架子上,第三层靠左,有一瓶我珍藏的香槟。把它拿出来,冰上。今天我要把它开了。"
"是,大人。"
管家虽不明白自家主人为何突然如此高兴,但公爵高兴,他便照做。
然而,就在一周后,一个令整个塔尼亚王国——不,令整片伊欧亚普大陆震动的消息,传到了威斯塔尼亚城。
那是清晨,奥利维尔正坐在餐厅里,对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用一把银制小刀切开盘中煎得半熟的鸽子蛋。
管家将当天的晨间简报与一封加急送来的战况通报一同放在他的手边。
他扫了一眼那张盖有红色加急印章的通报,手里的银刀落在了盘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通报上的内容,他来回读了三遍。
每一遍都是同样的文字,但他的大脑花了好几秒才允许自己相信这些文字所描述的事实。
因格利亚群岛王国国王阿尔杰农·兰开斯特,于上个月月末,向埃里克森公国发动了大规模突然袭击。
然而,战局的发展完全违背了所有人的预期。
因格利亚群岛国海军出动主力舰队一百余艘战舰,在因格利亚海峡与埃里克森公国海军正面交战。
结果令人无法理解:群岛国所有出动的舰队,要么被击沉,要么被俘获。
战沉八十余艘,被俘十余艘。而埃里克森海军方面的损失是零。
不仅仅是零艘,而是连一兵一卒的伤亡都没有。
就好像他们不是去打了一场海战,而是进行了一次武装演习——而演习的靶子是别人的主力舰队。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之后发生的事情。
埃里克森海军在摧毁因格利亚海军舰队之后,没有撤退,没有休整,而是直接驶向对岸,从克珀港强行登陆。
一天之内。
就一天。
他们攻破了因格利亚群岛国的王城维瑟兰城,当天便俘获了还在王宫里惊慌失措的阿尔杰农·兰开斯特本人。
因格利亚群岛王国——那个扼守着因格利亚海峡、靠海军的绝对霸权让全大陆所有商船都不得不乖乖缴过路费的王国——在一天之内,被一个公国打穿了。
奥利维尔捧着那张通报纸,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因格利亚群岛国是公认的最弱王国,这一点全大陆没有人会否认。
但再弱也是一个王国。
海军尤其强势,至少一百五十多艘战舰,多少年了,从没让任何一支外来舰队通过因格利亚海峡。
大陆上所有国家派出来打仗的海军,要过那片海峡都得预先打招呼——不是请求,是缴纳过路费。
一个王国向全大陆收了一百多年的海路通行税,而这笔税在一天之内,被埃里克森用一个零伤亡的战绩抹掉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炸毁一艘木质战列舰需要多少颗投石机弹?
至少几十颗。
能不能打中还不一定,打中了能不能致命更不一定。
一艘战舰的沉没在传统海战里是一场漫长而血腥的过程。
八十多艘,一天。
这是一个传统军事参谋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这不是战争,这是某种他无法用现有知识去理解的碾压。
他们自然不会想到这些都是魔导巨炮的功劳,毕竟先不说一门巨炮的造价要多少,就说巨炮的核心,魔导阵。
想要造出一个一炮能轰沉一艘三桅帆船的魔导巨炮,你要有十数个金属性适应性达到最高级别的魔导师来纂刻。
这不是一个公国所能有的。
随后的条款更让他后背发凉。
阿尔杰农·兰开斯特被俘后签署的条约不是普通的战败条约。
舰队规模被严格限制在两位数以内。
所有朝南——也就是朝着因格利亚海峡方向的弩炮炮台,全部拆除。
这一点等于从今往后,因格利亚海峡的通航权不再属于群岛王国,而是属于那个在海峡另一头安静地实现了这一切的公国。
赔款的数额倒是不大,但克珀港被划了出去。
克珀港是群岛国面向大陆一侧唯一的深水港,失去了它,因格利亚群岛就等于被切断了与大陆的最后一条脐带,成了一座漂浮在海中央的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