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人心惊的一点是——埃里克森公国并没有签署正式的双边停战协议。
没有停战协议,意味着战争在法理上并没有结束。
埃里克森想什么时候再来,什么时候就可以再来。
想什么时候把整个群岛王国从地图上抹掉,就什么时候可以做到。
这还没有完。
通报的附页上写着一个更简短但信息量完全不亚于主条的补充:
埃里克森公国在因格利亚战役的同时,趁着哈兰德帝国爆发大规模内战的窗口期,出兵军事占领了哈兰德帝国北方与西南方向的大片领土。
更可怕的是,哈兰德帝国以及南方叛军都没对此发表抗议,甚至哈兰德帝国还提出将这些土地以最低价租赁给埃里克森公国。
奥利维尔把那张通报放在桌上,两只手撑在桌沿,慢慢地坐了下来。
他没有再拿着银刀切开那颗吃了一半的鸽子蛋。
他觉得自己的胃有点紧。
这真的还只是一个公国吗?
公国不应该有这样的武力。
公国是夹在几个强国之间的小国,是靠着联姻和外交在夹缝里延续几百年家族血脉的小国。
公国的军队是用来防御的,不是用来在一天之内灭亡一个国家、顺便占领另一个帝国半壁江山的。
能在国际社会拥有这种横行霸道的武力的,奥利维尔能想到的参照物只有两个。
一个是格林曼兰克帝国,那个曾经横跨整片大陆、把王旗插在三片大陆上的古老巨兽。
另一个是格林曼兰克帝国大分裂之后,在全盛时期独力顶住了魔族进攻的索菲亚帝国。
而现在,埃里克森,一个远在大陆另一端的精灵公国,正展现出与那两个名字并列的武力含量。
奥利维尔想到了他一周前开的香槟。
一周前,他还坐在同一张餐桌旁,用同一把银刀切着鸽子蛋,对身边的管家吩咐去拿我那瓶珍藏的香槟。
他当时在庆祝什么?
他在庆祝自己即将不费吹灰之力地拆散那个精灵女孩和塔尼亚王女之间的关系。
他在庆祝自己认定了克洛蒂娅——那个白金色头发的精灵女孩——只不过是一个小公国的公爵千金,没权没势,就算是想反抗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他在庆祝王女将在王座的诱惑面前毫不犹豫地抛弃她身边那个不值一提的精灵公爵之女。
然后一周后的今天,那个不值一提的公爵之女所在的国家,用一天时间消灭了一个王国。
用同一位战报通报官的话来说,死亡人数为零。
为零。
他当时的那瓶香槟,喝得有多得意忘形,此刻这张通报扇在他脸上的耳光,就有多响亮。
他深知如今再像一周前计划的那样,拿着塔尼亚王国王位这点筹码去诱惑王女,再用你的父亲是被格林曼帝国人害死的去挑拨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彻底底行不通了。
王位?
埃里克森现在拥有的是能让一个王国在一天之内灭亡的军事力量。
仇恨?
那个趁乱侵占塔尼亚王国领土的哈兰德帝国,此刻正在内战中艰难喘息,而埃里克森已经从它的北方和南方吞掉了两片领土。
这两片领土,大概率比当年割走的那一小块塔尼亚故地加起来还大好几倍。
更现实的问题是武力。
就算你用什么手段把人从克洛蒂娅身边抢过来,然后呢?
她一拳就把你干掉了。
甚至不需要拳头,她身后的国家只需要一封措辞冷淡的外交函,就能让威斯塔尼亚城的王宫连夜更换主人。
他不能硬来。
他没有资格硬来。
于是奥利维尔在餐桌前坐了很长时间,鸽子蛋完全凉了,晨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
管家进来收盘子的时候,他还在发呆,盯着那张通报纸的最后一页出神。
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银制小刀的刀背,刀刃在餐盘边上轻轻磕了几下,发出一声声细碎而无规律的脆响。
最后,他把那张通报叠起来,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放弃挑拨离间的方法。改成尝试在不久后举办的那场特卖会上,与那位粉色头发的女孩正面接触一下。
再怎么说,他也不想放弃这唯一的希望。
挑拨不行了,但真心或许还有用。
他可以不用阴谋,不编谎言,不画那些虚无缥缈的政治大饼。
他可以直接走到她面前,告诉她她是谁,她的父亲是谁,她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然后,把选择权交给她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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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克洛蒂娅商会的分会馆里,我与尤娜已经安稳地住了一周。
分会馆是一栋三层高的石砌建筑,坐落在贵族区偏东南角的一条安静的侧街上,离主街不远不近。
门前铺着从埃里克森运来的灰白色石板,在威斯塔尼亚本地那些颜色偏暖的砂岩石板中显得格外醒目。
馆内一楼被改造成了临时展厅,原先的会客厅和茶室全被打通,木架沿墙排开,每天都有工作人员将我从储物手环里取出的商品一件一件地登记、分类、摆上货架。
空气里弥漫着崭新的纸张和墨水的气味,偶尔夹杂着拆开包装时飘出的一缕工业时代的淡淡油墨味。
这一周里,我没怎么休息。
每天早晨用过简单的早餐之后,我便把自己关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临时被我当成了办公室的房间里,不断从储物手环中取出从地球采购回来的商品。
我们花了好几个下午的时间,逐件讨论定价与销售策略。
他在一张铺满整张桌子的厚纸上画了一张表格,横轴是商品类别,纵轴是定价区间,表格上的墨迹改了好几次,直到最后一个数字落定,他才用钢笔在售价那一栏上各画了一个圈。
“这样的话,两层定价策略就明确了。”他把钢笔搁在墨水瓶沿上,揉了揉发红的眼窝,
“面向贵族的第一轮,定价偏高端。面向商人的第二轮,可以放一批中等价位的走量。”
这次的售卖会一共分两轮进行。
第一轮面向威斯塔尼亚及周边地区的贵族,以预约入场的形式进行,已经通过邀请函完成了前期联络。
第二轮则面向各商会的商人,消息放出去以后,已经有十几家外地商会提前派了人过来打听展品清单。
两轮之间的空档,刚好可以用来根据第一轮的销售情况调整第二轮的出货结构。
展品本身种类丰富。
各种各样的玻璃饰品——从波西米亚风格的彩色花瓶到极简的无色水晶酒杯,光线下折射出的光束角度各不相同。
塑料制品在这个世界是完全的新鲜事物。
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塑料梳子,那种均匀到近乎不真实的轻薄质地,也足以让没见过石化工业产物的人摸上半天。
高端机械手表被一只一只地锁在垫了天鹅绒的玻璃柜里,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分会馆里听来像是心跳。
还有一些实用的手电筒——按下开关,一束白光打在墙上。
朱利安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愣了好几秒。
除此之外,还有几套我从景德镇带回来的瓷器,釉面上的青花在烛光下会泛出一种很淡的、近乎透明的蓝。
本土没有的香料被分装在拇指大小的玻璃瓶中。
每一个瓶口都用软木塞密封,拔开塞子的瞬间涌出的香气浓烈到能让整个房间安静两秒。
以及一些化纤材质的服装——涤纶衬衫的垂坠感、尼龙外套那种流水一般的表面光泽。
都是这个以棉麻和毛呢为主的世界里不曾存在过的质感。
当然,本次最重头的展品,毫无疑问是以现代工艺制作而成的香水和动物皮制品。
香水与古龙水的售价统一标记为三十枚金币一瓶,每瓶容量五十毫升。
价格是我和朱利安反复推敲之后定下来的。
他最初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用手指在账本上敲了半分钟才憋出一句:
“大人,这个价位在塔尼亚本土几乎没有先例。”
但当我把帕尔玛之水的加州桂打开,在他手腕内侧轻轻喷了一下之后,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皮肤,沉默了整整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