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带回来的现代香水,主要有两个品牌。
一个是LE的热门款式:香根草46,檀木33,紫罗兰30,还有几款更小众的调香。
每一款的瓶身上都贴着手工标签,标签边缘微微发黄,是特意做旧的工艺效果。
另一个是帕尔玛之水的几款经典香型:加州桂、香柠檬、克罗尼亚,装在简洁的蓝色和透明玻璃瓶里,瓶盖是塑料的,在地球或许略显廉价了些,但在这个世界反倒是个新鲜玩意。
这个世界并非没有类似的芳香制品。
本地的贵族长期使用以植物油或动物油脂熬制的香膏,将花瓣和树脂在凝固的油脂中反复浸渍,最终得到一罐手指触碰上去有些发粘的半固体。
香膏的优势在于留香持久——油脂能牢牢锁住芳香分子,涂抹在手腕和耳后,一整天都不会散尽。
但缺点是那层油腻的质感。
一层薄薄的油膜覆在皮肤上,头发丝碰到会粘住,衣领蹭过会留下痕迹,天气稍热便开始异常闷腻。
最高档的香膏也卖到了将近十枚金币,但那个价钱买的是原料的稀缺。
比如用到极其罕见的黑麝香或龙涎香,而不是使用体验上的舒适。
他们也并不是没有香水。
但由于这个世界的酒精制取工艺远不如地球成熟,蒸馏设备笨重、温度控制粗糙,每批酒精的纯度都参差不齐。
因此本地的香水大多只被当做身体涂抹剂或者室内熏香来使用,不能像现代香水这样直接大面积喷洒在衣物和皮肤上。
保质期更是一个大问题,很多香水封瓶之后不出半年就开始走味。
要么变酸,要么香气变得寡淡无力,好像一瓶花茶被放在太阳下晒了太久。
这也是为什么在地球上,主打手工现场调配的LE香水,口碑往往分裂成两个极端:
有人夸它每一瓶都有独一无二的微妙差异,有人骂它买回去半年就变质了。
原因其实很简单——每家店负责调配的香水的酒精挥发程度不一样。
手工封瓶的压力也不可能做到工厂流水线那样完全一致。
但消费者偏偏就吃这一套。
手工、限量、"每一瓶都不一样"——这些词本身就是最好的营销。
用红龙国的话说: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但就算以LE最不稳定的批次来做对比,它的酒精纯度和香料浓度依然远超这个世界任何一家香水工坊的出品。
更不必提现代的香料提取工艺,超临界二氧化碳萃取、分子蒸馏、顶空分析复原花香。
这几个词在这里说出来,大概和念咒语差不多。
从花瓣到香精,这个世界的工坊还在用最古老的水汽蒸馏法和油脂浸渍法。
而地球已经可以将一朵花的香气拆解成几十种化合物,然后精准地调配其中最优的几种组合。
这种代差,不是一个量级的差距。
因此我很有自信。
就算是三十枚金币一瓶,那些在第一轮售卖会里受邀前来的贵族们,依然会抢着掏钱。
更何况,从成本端来看,一瓶五十毫升的香水在地球上的批发价折算成这个世界的金币,充其量只值半枚金币。
只要卖出一瓶,我就能收回六十瓶香水的成本。
剩下的卖出去的每一瓶都是利润。
这笔账,朱利安在算到第二遍的时候,就不再提出任何异议了。
至于第二轮,面向其他商会商人出售的,则是另一个逻辑。
他们会购买中等价位的品类,带回到各自的领地里,加价零售给更远的市场。
这两轮下来,克洛蒂娅商会进驻塔尼亚王国的第一步,算是站稳了。
在这一周里,还发生了另一件值得一提的事。
不断有威斯塔尼亚的本地贵族写信给我,邀请我去他们的府邸做客。
那些信函被用雪白的厚纸裁得整整齐齐,边缘烫着各自家族的金色纹章。
拆开之后能闻到墨水里掺着淡淡的花香。
措辞一个比一个客气,一个比一个亲热。
就好像他们和我之间有着什么源远流长的交情,只是忘了以前在哪个宴会上见过面。
但我知道这些邀请意味着什么。
几天前,消息传到了威斯塔尼亚城。
埃里克森公国海军在因格利亚海峡,以零伤亡的代价全歼了因格利亚群岛王国的主力舰队。
八十多艘战舰沉入海底,十多艘被俘获。
紧接着登陆克珀港,一天之内攻下维瑟兰城,群岛国国王阿尔杰农·兰开斯特本人被俘。
投降协议的每一个条款,从舰队限制到克珀港割让。
从炮台拆除到宣战权的剥夺,都随着信使的快马在各国的驿站之间被成批抄送,几乎和战役本身的捷报同时抵达了威斯塔尼亚。
而这些烫了金边的邀请函,正是从那之后才开始堆满我的桌面。
我在这座城里住了将近一整周了。
刚到的那几天,分会馆的门口安静得像座空宅。
没有一个本地贵族派人来打招呼,更别提什么宴会邀约。
按照这个世界的通例,一个外地贵族到达本地之后,通常不出三天就会有同级或下级贵族递来问候的帖子,最迟也不会超过五天。
我等了整整七天,什么也没有。
他们不是不知道我来了,克洛蒂娅商会在威斯塔尼亚设分会馆这件事,半年前就见报了。
他们只是选择假装没看见,等着看这个从遥远公国来的精灵女孩到底是一个值得交往的对象,还是一个很快就会被人吃干抹净的肥羊。
还真是被看扁了呢。
于是,我把那些信函按日期叠好,整整齐齐地摞在桌子一角,全部用同一支笔在信封背面批了一个婉拒。
朱利安替我一封一封地发了回去,措辞礼貌但冷淡,大意是副会长近日事务繁忙,暂时无法抽身赴宴,望请见谅。
一共发回了多少封,我自己也没数。
朱利安退回来的信封在他办公桌的不锈钢托盘里堆了半掌高,像一座微型的白色墓碑。
除了一封。
我留下了维克托·德·克莱森的邀请函。
维克托·德·克莱森,塔尼亚王国当今的国王。
他的信和其他贵族的不太一样。
纸张更厚,火漆印更大,上面压的不是家徽而是王冠。
内文的措辞客气归客气,但客气底下藏着一种不容推辞的硬邦邦的暗示。
他没有问我方不方便赴宴,而是直接告知了时间、地点以及期待与克洛蒂娅阁下及您的同伴当面一叙。
同伴这个词出现在那里的方式,让我在心里冷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