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在威斯塔尼亚城居住,我逐渐弄清了本地居民对粉色头发讳莫如深的真正原因。
维克托·德·克莱森是一位篡位君主。
他的王位不是继承来的,而是抢来的。
而要讲清这件事,还得从这片土地的历史说起。
塔尼亚王国是由一个名叫弗雷德里克·冯·波拉尼亚·塔尼亚的人建立的。
但在那之前,这片土地属于一个更古老的名字:波拉尼亚王国。
格林曼兰克帝国于395年彻底分裂之后,位于帝国西半部的西格林曼兰克帝国在476年走向了灭亡。
它的倒塌,在大陆的西侧摔出了三个碎片:
一个是位于大陆西侧的哈兰德帝国,一个是位于东侧的格林曼帝国。
还有一个被夹在中间、占据了低地最富庶地带的国家——波拉尼亚王国。
三个国家之中,波拉尼亚王国面积最小,但物产最丰。
它的低地是整片大陆最肥沃的农产区之一,商路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乎不可能绕开它。
哈兰德与格林曼帝国都想把这块土地吞下去,几百年里没有一天不在打这个主意。
但他们始终没能得逞。
因为波拉尼亚王国的王室继承着一条极其罕见的血脉——凤凰血脉,即菲尼克斯。
拥有这条血脉的君主,火元素魔力的强度远超寻常魔法使。
据说当年有一位波拉尼亚国王,曾经独自一人站在王城城墙上,释放出一道将整片天空烧成金红色的火墙,挡住了两个帝国联军的正面冲锋。
不论故事有多少夸张成分,结果是清楚的:
哈兰德和格林曼都不敢直接对波拉尼亚动手。
这条血脉延续了四百年,直到843年。
那一年,波拉尼亚王国最后一任女王菲尼克斯·埃提娅·冯·波拉尼亚坠崖去世。
她没有留下任何子嗣,直系血脉就此断绝。
两大帝国迅速接管了波拉尼亚的领土。
然而瓜分之后,两个帝国之间的边境贴得太近了。
原先隔着波拉尼亚王国的时候,两支军队之间好歹隔了几百里缓冲地带。
如今这个缓冲地带消失之后,哈兰德军团和格林曼军团在边境上隔三岔五便会擦枪走火。
两边都不想打。
哈兰德帝国当时正在南方抗击新月王国的异教徒。
而格林曼帝国也在东南战线协助索菲亚帝国抵挡圣火王国的圣火教部队与从恶魔之门涌出来的魔族。
两个帝国的宗教信仰虽然一分为二——奥利维亚教与奥塔维亚教。
但追根溯源都是基耶路教的分支,面对真正被视为异端的势力时,内部的分裂远不如面对外敌时的共同利益重要。
于是,为了在两个帝国之间重新插进一个缓冲层。
波拉尼亚家族的一名旁系后裔,弗雷德里克·冯·波拉尼亚·塔尼亚,被从贵族名册里翻了出来。
他被授予了一个新的王冠,但代价是沉重的。
两个帝国强迫他将新国家的名字从波拉尼亚王国改为其原私人领地的名称——塔尼亚王国。
同时,他还必须在公开场合向全体使节正式宣称,自己与原先的波拉尼亚王国没有任何继承关系,并亲自将自己的名字中的波拉尼亚彻底划去。
他做了。
两大帝国这才安了心。
塔尼亚王国就这样开始了。
这个国家的王室血统里,有一个特征保留了下来:
一头显眼的粉色头发。
波拉尼亚家族和它的旁系塔尼亚家族,每一代都会诞生粉色头发的子嗣。
然后,十多年前。
维克托·德·克莱森趁塔尼亚王国被外部压力撕裂的关口,集结私兵占领了威斯塔尼亚城,夺取了王位。
正因为如此,维克托才对任何粉色头发的孩子如此执着。
他的王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篡位者的名号烙在他头顶的王冠上。
每一个还活着的粉色头发的人,都是悬在他王朝合法性上的一把匕首。
只要有人重新竖起波拉尼亚或塔尼亚家族的旗帜,他辛苦维系了十多年的局面就可能在一夜之间崩塌。
他下过一次手,灭掉所有能查到的粉发血脉,但他心里清楚,外面一定还有漏网的。
所以任何一条关于粉色头发的情报,都会激起他最深层的警觉。
他用这份警觉,注意到了尤娜。
那天我们进城的时候,尤娜并没有隐藏自己的发色。
她的那头粉色长发,在威斯塔尼亚城的街头走出了不到半条街,就已经被至少三个人注意到了。
一个是在街角卖陶罐的老妇,一个是路过的送信男孩,还有一个,毫无疑问,是维克托安插在城门口的眼线。
维克托这个人虽然不讲道义,但他绝不是傻子。
一个篡位者能在那张染血的王座上坐十多年,说明他对危险的嗅觉比大多数世袭君主都要敏锐。
他一定知道尤娜和我的关系,也一定知道埃里克森是什么来头。
尤其是在因格利亚的战报传遍了整个威斯塔尼亚贵族圈之后。
他不敢明着动手,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所以他发了那封邀请函。
我看得很清楚,这是一场针对尤娜的鸿门宴。
但明面上,国王的情面必须留。
如果我直接拒绝了,他会借题发挥,以来自埃里克森的克洛蒂娅拒绝国王召见为由,将外交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而如果我去了,他就可以在近距离掂量我的虚实,顺便伺机对尤娜做点什么。
是打探口风,亦或是更直接的动作,取决于他在宴会桌上观察到的情况。无论是哪种,他都需要这次见面。
但我决定让他知道,不是他选择了这次见面的时机,而是我。
我会去。
我不会让尤娜受到一丁点伤害。
但与此同时,这场宴会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来给这个篡位国王立一些让他记一辈子的下马威。
我对他怎样得到王位没有任何兴趣。
政治博弈里从来没有干净的人,他篡不篡位是他的事。
但他只要敢把心思打到我身边那个人身上,我就会让他明白,自己所统治的这个王国,在如今的世界格局中到底处在什么位置。
于是,关于面见塔尼亚国王维克托·德·克莱森的全部事宜,被我刻意安排在了两场特卖会全部结束之后的一周。
也就是下周的周一。
一个国王主动发出邀约,却被告知预约排到了三周以后。
往好听了说是克洛蒂娅事务繁忙。
往难听了说,就是我让他等。
我猜他就算心里有刺,也绝不会直接表达出来。
毕竟在因格利亚群岛被一天打穿的战报还贴在每家驿站的告示栏上,谁也不想做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