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后,来自克洛蒂娅商会的回函被一名传令兵送入了王城。
那名士兵身着褐色皮甲,踏入殿门时靴跟在石板上碰出一声短促的回响。
他单膝跪地,将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件双手呈上。
"克莱森陛下,克洛蒂娅阁下给您答复了。"
维克托坐在高背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接信。
"她怎么回复我的?"
"对方表示,他们目前正在筹办一场面向贵族的特卖会,事务繁忙。她希望在特卖会全部结束后一周的周一——也就是大约十六天之后——再前来王城与陛下进行面谈。"
维克托听完,脸上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音量,但他的指节在扶手上骤然收紧,指背上的几条青筋微微鼓了起来。
这不是日程安排。
这是一个信号。
区区一个公爵继承者,连正式爵位都还没世袭到手的人,居然不给身为国王的自己半点商量余地,直接替他敲定了时间,而且连征询意见的程序都省了。
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本土公爵身上,是要掉脑袋的。
不,甚至不需要做到这一步——光是递回函的时候措辞不够恭敬,都够被送到宫廷司仪面前问罪了。
然而,克洛蒂娅不是本土公爵。
她和她的母亲能用一天时间打到一个王国的国都。
因格利亚那百来艘沉在海底的战舰,就是她的回函上不需要写出来的威慑。
主动权完全不在他手里。
甚至换个角度想,她愿意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姿态了。
但她说到底还是来了。
这就够了。
他需要这次见面。
那个粉红色头发的女孩就在她身边。
万一那个女孩真是那个人的后代,那自己在这张王座上就再也睡不了安稳觉了。
无论如何,必须趁这次机会,想办法把她除掉。
见国王久久没有开口,那名还单膝跪在地上的士兵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陛下,我能先下去了吗?"
维克托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像是被叫醒一般微微震了一下肩膀,随即点了点头,挥了一下手。
士兵如获大赦,起身退出了殿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迅速远去。
……
时间又过了一周。
贵族特卖会于当日上午正式开场。
一辆接一辆带有各家族纹章的马车沿着贵族区的主路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石板缝隙时发出的沉闷声响此起彼伏。
每辆马车的车门一开,便有身着礼服的贵族男女挽着手臂走下来,朝分会馆门前那面新挂上去的商会旗帜投来好奇的目光。
身为本地分会总管的朱利安·福煦,今天罕见地没有待在账房里。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深灰色燕尾礼服,领结系得笔挺,亲自站在会馆门口负责迎宾,每进来一位贵族便微微欠身,用标准到近乎刻板的礼仪将人引入大厅。
他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但我从他接过签到簿时指间多停留的那半拍里,看得出他对这场展会的销售预期有多紧张。
而真正在内部主持这场特卖会的,是我,克洛蒂娅。
大厅被重新布置过。
展台沿墙排成U字形,每张展台上铺着从埃里克森运来的绒布,商品按类别分区陈列。
空气里混着新拆封的纸张味、绒布刚熨过的淡淡热气,以及从香水展示区飘出的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木质调,它们在厅堂上空缓慢地搅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我为一批接一批步入大厅的贵族逐一介绍主推产品。
他们的注意力几乎不需要引导——香水展台前的客人最多,也最安静。
那些平日里在宴会上说个不停的贵妇和小姐们,在拧开瓶盖、闻到第一缕香气之后,往往会有好几秒说不出话来。
"亲爱的,你来闻这个——和我们平时用的完全不一样。"
一位挽着发髻的夫人拉了拉丈夫的袖口,声音压得很低,但眼角和嘴角同时在往上翘。
"不好意思,请问这个东西怎么涂抹到身上?我没有找到可以打开的地方。"
一名年纪较轻的贵族走上前来,将一瓶香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最终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我问道。
"这个不需要涂抹。用喷的。"
我说着,从那瓶香根草46上取下银白色的金属瓶盖,将细长的喷嘴对准自己前方按了三下。
一股干燥、烟熏、带着泥土气与檀木底韵的木质调香气立刻在空气中扩散开来,烈而不过,浓而不腻。
喷雾落下的瞬间,站在近前的几个人几乎同时抬了抬下巴,鼻翼轻轻翕动。
这个气味不属于他们以往认知中的任何一种香料——它既不是花的甜,也不是脂粉的腻,而是一种低沉而漫长的、需要时间去品味的味道。
"哦——这实在是太美妙了!"
刚才提问的那位年轻贵族瞪大眼睛,回过神来的第一句话几乎是从喉咙里直接蹦出来的。
"我要三瓶这个。"
"那我五瓶,你可给我留一点。"旁边另一个贵族立刻接了话,语气像是怕晚一拍就会被抢光。
我微笑着朝朱利安的方向递了个眼神,他已经在账本上飞快地记录起来。
每一种香型我都提前备了五升的分装,存货目前还相当充裕,够他们抢的。
就在这时候,我在人群中注意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贵族从我背后方向缓缓靠近。
他的存在,我在他距离我还有七八步远的时候,就已经通过魔力感知捕捉到了。
他的魔力反应很低,薄得像一张纸,是那种哪怕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也释放不出什么杀伤性魔法的体质。
不是刺客,至少不是靠武力行刺的那种刺客。
但我之前就留意到他了。
从他踏进大厅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不是落在展台上,而是落在人身上。
他扫过每一个端着托盘从茶水间走出来的女仆,扫过站在香水展台旁帮忙做登记的女助手,甚至扫过了朱利安。
他看商品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超过半盏茶,而看服务人员的时间却从头贯穿到尾。
这个人的行为模式,和今天在场所其他贵族完全不同。
我脑海里浮现出前几日维克托发来的那封邀请函。
没有很多证据,但直觉告诉我,眼前这个白发老人多半是那边的人。
幸好我今天一早做了安排,让尤娜待在二楼的主卧里不要下来。
她当时还靠在床头翻一本从威斯塔尼亚旧书店淘来的羊皮卷,嘴里答应得很痛快,说等结束了叫我上去一起吃饭。
不管这个老头的目的是什么,他在这间只开了一楼的大厅里,什么也找不到。
"尊敬的克洛蒂娅小姐。"
那个人绕了个弯,从侧面靠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请问一件事情——今天的展览是只开放这一层吗?还是说其他楼层也有展品可以参观?"
这句话一出口,我便确定了。
不是为了尤娜,他不会这样问。
每一封派出去的邀请函上都明确写清了:本次特卖会仅在大堂一楼举办,其他楼层因涉及办公与私人起居,不对外开放。
作为一个受邀前来的贵族,就算不逐字逐句读邀请函,入场时门前那张告示也写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