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真心来看展品的人，不会特地问出这个问题。
"您好，这位贵客。我们商会今天只开放一楼大堂作为特卖会场地。其他楼层属于办公与私人生活区域，不对外开放，敬请谅解。这一点在邀请信中已有明确说明。"
"啊，不好意思，是我漏看了。打扰您了，抱歉。"
他微微欠了欠身，从我的面前退开了。
动作很得体，口气也很客气，但那种退开的方式——不急不缓地转到大厅另一侧，重新混入人堆，继续一双眼睛在每一个女佣身上来回扫——出卖了他。
他根本不是来看展品的。
因为只开放了整栋建筑的一楼，他只能围着大厅一圈一圈地走。
目光沿着茶水台、登记桌、展台之间的通道反方向地兜，像是在检查这里有没有某个特定身高、特定发色的人藏在了盆景后面。
我没有再继续关注他。
尤娜在二楼的主卧里，门锁着，窗关着。
她答应过我不会下来，她答应的事从不食言。
-----------------
不得不说，尽管塔尼亚王国在整个大陆的王国体系里并不算大，但这里的贵族消费能力确实够硬。
第一天的销售结果比朱利安最乐观的那版预测表上写的数字还要高出一截。
香水几乎被一扫而空——每位到场的贵族至少各买了三到四种香型，有些出手阔绰的，同一种香水也拿了三四瓶。
机械手表和塑料制品同样走得出奇地好，尤其是那些颜色均匀、质地轻巧的塑料梳子和塑料餐盒，被几位年长的夫人端在手里反复摸了几遍后，便直接吩咐随从装箱。
唯一拉胯的是皮制品。
从地球运来的那几批皮包和皮夹，在展台上摆了一整天，被翻看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有可能是塔尼亚本地本身就以皮革加工见长，品质并不逊色，也可能是地球那一套简约几何线条的审美风格，在这边的贵族眼里太过奇怪。
总之，几乎没怎么动。
但即便如此，账面上的数字依然远超预期。
二十六家受邀贵族，平均每人消费约一千五百枚金币，总收入逼近四万枚金币。
朱利安在当天晚上把账本合上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账本轻轻地拍了两下——那是他的方式，表示满意。
第二天傍晚，面向各地商会的第二轮售卖开场。
商人们对香水的热衷程度丝毫不亚于前一天的贵族。
甚至可以说，更甚。
商人的逻辑相当纯粹：
贵族喜欢什么，他们就采购什么。
贵族喜欢的东西卖得出去，贵族不喜欢的东西砸在手里就是纯亏。
因此一个商人判断一种商品好不好，从来不看价格，只看出手的速度。
起初，他们在看到香水标价——三十枚金币一瓶五十毫升——的时候，反应和前一天那些贵族如出一辙。
先是愣住，然后皱起眉，接着用食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两下，像是在确认这个瓶子为什么值这个钱。
但等我把帕尔玛之水的香柠檬打开，在他们每个人手腕上喷了一下之后，这些表情就统一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实用主义的神色——他们在算账。
LE的檀木33和紫罗兰30由于香调特征极其鲜明——前者是沉稳的木质檀香，后者是带着水汽的紫罗兰花香——成了当晚被最多商人批量采购的两种。
帕尔玛之水的几款经典香型也各有各的簇拥，加州桂的清烈和克罗尼亚的复古感，在不同地区的商人那里各有不同偏好。
其中一个商人做得最绝。
他是来自格林曼帝国本土规模最大的商会——卢森塔尔商会的全权代表，一身深蓝色长袍，袖口上的金线绣纹精细到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小地方来的。
他直接提出要买下我手中半数的香水存货，同时要求我给他一份排他性承诺：在格林曼帝国境内，不将同款香水出售给其他任何商会。
作为交换条件，他主动表示愿意将那些在前一天贵族特卖会上几乎无人问津的皮制品全部打包买走。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这是地球上奢侈品行业玩了几十年的老套路——想拿热门款，就得搭冷门款。
俗称配货。
没想到异世界也有人自己撞上了这条商业逻辑。
当然，对他来说这笔交易并不亏。
格林曼帝国市场规模远大于塔尼亚，而他拿到的是一整片地区的垄断权。
出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
他大可以把香水标到一百金币，甚至两百金币一瓶。
对于一个垄断了供应源、独家面向全帝国贵族层的经销商来说，价格几乎不受约束。
贵族圈子最爱攀比，要是市面上某样东西火了而你家没有，那比买贵了更丢面。
这笔账，他比我会算。
不过那是他要操心的事了。
我的目的很简单：把货清干净，换足金币，去拍卖会把世界树树脂拍回来。
商人的囤货力度和贵族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仅仅十来个商会的代表，就将我剩余的库存全部吞了下去。
连那些在贵族场上卖不动的皮包，都因为各家商会争相索要所在区域的独家经销权，被当成筹码搭售了出去。
朱利安站在账本旁边，看着退货率为零的库存清单，手里的笔在纸上悬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写了四个字：全部售罄。
但这整场特卖会最让我意外的，并不是香水，也不是被当配货清掉的皮包。
是塑料杯。
就是那种很薄的、用偏硬塑料压制成型的普通漱口杯，侧壁敲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可以反复使用。
颜色有十来种，从半透明的磨砂白到浓烈的橘子橙都有，在展台上排成一排时有点像一排被冻住的水果糖。
它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是全新的材质、全新的触感、全新的观感。
它的定价仅仅是一枚金币一个。我带了一万个过来。
第一天贵族特卖会时，它已经卖出了五百个。
当时的我甚至觉得这个销量多少沾了点冲动消费的成分。
到了第二天商人专场，一个衣着低调但出手极其果断的本地贵族直接派人来把剩下的九千五百个全部清空了。
不止如此，他为了确保这些杯子不会被转手流入其他商会手中，甚至主动提出再搭一批皮制品。
我站在展台旁看他签下那份采购单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我对这位义务清库存的行为表示真诚的感激。
而在地球上，这种杯子在超市里按排卖。
一个换算下来不到半枚铜币。
每家每户都有，大多数人拿来当刷牙后漱口用的盛水杯，用旧了就扔，没有人会觉得它值得收到邀请函才能来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