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心底对这个国王有几分不待见，约定终究是约定。该去王宫见他，还是要去的。
周一转眼便到了。
一辆车身上镶嵌着塔尼亚王国金色麦穗徽章的马车准时停在分会的门口，拉车的两匹马皮毛黑亮，鬃毛被精心梳成整齐的排辫。
我与尤娜在房间里做了一番准备之后，推开商会大门，登上了马车。
今天的尤娜穿了一身酒红色的及膝礼裙，领口收得恰到好处，腰线利落，下摆微微散开，衬得她那一头粉色长发像是被红色布料托起来的云霞。
我则选了一套黑色西装西裤，衬衫领口没有系领结，纽扣开到第二颗。
这两身衣服都是在花之国的高端定制店做的，从面料裁剪到缝线走向，都带着这个世界不曾见过的一种简洁和利落。
地球的审美体系与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整个工业革命，差距自然不小。
但审美这个东西是慢慢流动的。
今天穿着这两身走进塔尼亚的王宫，本身就是在借这座宫殿的名气向外打一则免费的广告。
只要有人开始谈论"克洛蒂娅商会那两个人穿的到底是什么"，服装这条产品线就算是铺出去了。
埃里克森公国如今到处都需要钱，能多一条进账的路是一条。
更何况，新拿下的两片领土急需重建。
北方的领土如今被正式命名为鸢尾公爵领，西南方向那片则定名为利穆赞公爵领。
战争过后，两片领地上的建筑几乎被摧毁殆尽，原先住在那里的人被战火逼成了流民，在邻国边境上辗转了几轮，如今总算被一批一批地送回了原籍。
埃里克森政府出钱帮他们在原来的土地上修建了新的住房，但这事不是无偿的。
那些还能拿得出土地契约书的流民，必须将契约书原件上交，由政府统一造册登记。
丢失契约书的，则需要签署一份放弃该土地所有权的声明。
不过，他们仍然保有了土地的使用权——只是这个使用权附带了期限，每五十年续签一次。
每年上缴收成的百分之五作为农业税，可以用等值的粮食直接抵扣。
百分之五的比例放在全大陆的背景下来看，近乎是一种仁慈。
周边国家的农业税很少有低于三成的，五成以上的比比皆是。
至于续签，条件低到不能再低：
拿着五十年前签好的合同和全家户口本，去当地土地管理所登记一下就行，不需要担保，不需要审查，人到了，笔签了，就算续上。
这套制度的设计逻辑很简单。
一方面，使用权与所有权分离之后，土地不会被有钱人一次性买断，农民不至于因为某次灾荒被迫变卖家产而彻底失去耕地。
另一方面，日后若有拆迁或征地需求，回购的代价也不会高得离谱。
当然，这些话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只是把这些逻辑在心里放了放。
就在我盘算着这些如何弄钱、如何治理新领地的念头时，马车已经缓缓驶出了贵族区。
车窗外的石板路面变得越来越宽阔，两侧建筑从贵族宅邸过渡到了商铺和民居。
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其中几个眼尖的很快就注意到了车身上的塔尼亚王族徽章。
进而，他们也发现了坐在车里的尤娜。
一头粉色长发在深色车厢内的光线下醒目得像一团安静的火焰。
只要长了眼睛的人，就能一眼看到她。
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统一的。
先是愣住，然后是某种极短暂的、几乎看不出的惋惜。但他们都不敢多看，不敢停步，甚至不敢让自己的表情停留太久。
有人低下头走得更快了，有人拉了一把身边的孩子，把人往街对面带。
没有一个人笑，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看着尤娜时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极力压制住的同情与绝望。
看来我先前打听到的那些事，并不是夸大其词。
塔尼亚王国对粉色头发者的迫害，并不只是维克托宫廷内部的政治清洗，而是渗透到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堵墙的缝里。
以至于平民在街上远远望见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时，脸上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全，而是在为她感到惋惜。
就好像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已经注定活不长的人。
我在心里想了一件事，然后把它压下去了。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到尤娜一根汗毛。
如果这个国家的国王真的蠢到把心思打到她身上，那么大不了就把这座王城从地图上抹掉便是。
我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实施方案：
由尤娜在前方用火系魔法制造足够的火力覆盖，拖住国王身边的护卫魔法师，而我则腾出手来启动埃多阿多教授教给我的那个术式。
一颗足以将整座威斯塔尼亚王城区从天空中砸碎的陨石火球。
以尤娜的战斗能力，对方的魔法师根本分不出精力来干扰我的咏唱。
想到这里，我皱了一路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克洛蒂娅，你说他会不会今天直接在宫廷里面动手？"
尤娜忽然轻声问道。她的语气很平静，眼神里没有担忧，只是单纯地确认。
她相信我能护住她，所以她不需要用情绪来确认这一点。
"放心吧。假如他还是个聪明人的话，他绝对不敢当场对你动手。"
毕竟我们的舰队在海峡内用十艘船击沉了整个群岛王国八十余艘战舰的消息，在威斯塔尼亚城里已经传了差不多两周。
就算维克托的耳朵是聋的，他桌上的书面报告也该看完了。
更何况一周前，我的母亲海伦娜与群岛国国王阿尔杰农·兰开斯特共同发表了一份关于本次战争的联合声明，由双方各自签字画押。
这份声明一出来，之前那些还把战报当成夸大传言的人，从大臣到贵族到邻国使节，全部闭了嘴。
十艘打八十艘，不是战术上的以少胜多，而是技术层面的代际碾压。
如今就算是哈兰德帝国和格林曼帝国亲自下场，对上埃里克森的海军也要吃大苦头。
这已经不只是谁的军队更精锐的问题，而是谁的武器处在另一个时代的问题。
就在我转着这些念头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掠过了车窗外的一个人影。
我认得他。
那是前两天在特卖会上四处打量女仆的那个白发老贵族——奥利维尔。
他此刻正站在街对面一家香料铺子的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我们这辆马车上的塔尼亚王族徽章，以及车窗内尤娜的粉色侧影。
他的表情不是惊喜，也不是终于得手的满足。
那是一种很沉的、被压了很久才从骨头里翻出来的悲愤。
他的眉头是拧着的，嘴角却微微向下垂，像是看见了什么他想拼命阻止但知道自己阻止不了的事。
这个人，不像是维克托派来的。
如果他是维克托这条线上的人，看到我们坐上通往王宫的马车、一步一步走进国王设下的局里，他的表情应该是得意，是冷笑，是终于出了口气的轻松。而不是悲愤。
看来有必要找个机会，跟他坐下来好好问一句。
我忽然想起来前几天他的管家递过来的那封拜帖。
当时我看到署名"奥利维尔"就准备让朱利安替我婉拒，但想了想又放在了一边没批。
如今重新回想起来，那份拜帖我或许不该扔，反而应该挑个日子应下来。
这个人身上的线索比我想象中要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