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行驶了片刻，终于在王城正门前缓缓停住。
车门被从外面打开，一只戴白色手套的手伸过来，扶了我们一把。
我们踏下马车，双脚落在一条从门阶一直铺到车门前的红色长毯上。
纯羊毛织成的地毯厚实而柔软，鞋跟踩上去的触感与方才的石板路完全不同，像是走在被压实的干草堆上。
塔尼亚王国的畜牧业素来是他们的骄傲，铺了大半条宫道的红毯，用的就是本国产的上等羊毛，手工织造的密度肉眼可见。
我们穿过前庭，步入谒见厅。
"两位请进，维克托国王陛下已在里面等候了。"
殿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陈年木质与蜡烛油脂的气味从殿内涌了出来。
谒见厅的天花板很高，穹顶上画着一幅已经褪了色的诸神征战场面，两侧墙壁上悬挂的挂毯同样被岁月洗得边缘起了毛。
整座王宫并不寒酸，但细节里的磨损暴露出一个事实：这个王国并不富裕。
主座上坐着一个白发老者，身上穿着深紫色的国王礼服，胸前的金链轻微晃动。
他就是维克托·德·克莱森。
而在他的侧座上，斜坐着一个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
一头浓密的红色波浪卷发披在肩上，穿着一条镶嵌了五颜六色宝石的礼服长裙——宝石是货真价实的，从裙摆到领口，密密实实地排了好几层，在烛光下每一颗都闪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但她的身型臃肿而松弛，让那条本该流光溢彩的裙子失去了所有线条，远看像一块被随意披在沙发上的宝石毯。
这个人，应该就是威斯塔尼亚城百姓口中那位臭名远扬的公主了——伊莎贝拉·德·克莱森。
维克托的独女，王国的唯一继承人。
在城里打听了几天的传闻，关于她的故事凑一凑，大概可以归纳成一个没有太多变化的版本：
骄奢淫逸、不理朝政、每天最大的烦恼是她后花园里的男o们今天能不能凑齐一支乐队。
"你们终于来了，我屁股都快坐疼了。"
还没等维克托开口，伊莎贝拉先抛出了一句话来，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被强行叫起床参加不想来的聚会时才会有的敷衍。
她是真的不想来。
如果不是她父亲今天一早亲自堵在她卧房门口，把她从一群男宠中间拽出来，她甚至不会出现在这间谒见厅里。
陪两个外国小贵族面对面站着，哪有在自己的花园里让美男团给自己唱歌来得开心。
她也不是不知道这两个人的来头。
埃里克森公国最近名声大，连她这种不上心的人都听到了。
但那又怎样？自己是王国的继承人，对方不过是一个公国的女儿。
上下之间隔着的不是爵位等级，而是一个世界的尊卑。
让她亲自出席这场会面，她从头到尾都觉得是自己屈尊了，而不是对方给了面子。
对于伊莎贝拉这句毫无礼数的开场，我与尤娜都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我和她的岁数加起来都快九十岁了，真要比年龄的话，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维克托国王都还比我们小上一截。
一个还没长大的毛丫头闹脾气，实在不值得分神。
"不好意思，维克托国王，我们因为需要做一些准备，到得晚了一些。"
我简单地说完，右手贴于左胸，微微前倾上身，行了一个得体但不卑不亢的鞠躬礼。
尤娜在旁边一样照做，动作干净利落，和我的节奏分毫不差。
维克托的目光在落到尤娜脸上的那一瞬间，忽然凝固住了。
他脸上的颜色不太对——不是愤怒，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被突然按进回忆里的惊恐。
他认得这张脸。
那双眼睛的轮廓，那副眉骨的弧度，那个微微上翘但总带了点顽固的嘴角线条，和当年塔尼亚三世的王后几乎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塔尼亚三世一生只娶了这么一个人，他从没有忘记过她的样子。
而这个女孩的容貌与那个女人之间的相似度，高到让他这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坐在国王的座椅上。
难道说，她是那个人的后代？
如果塔尼亚三世的后宫人数能跟他自己的女儿的后宫人数比一比的话，他或许就没有这么深的印象了。
但偏偏，那个死去的国王只爱了一个人。
维克托还没从回忆里挣脱出来，身边的伊莎贝拉又炸了。
"喂！我说你们两个——你们见到本公主的时候，为什么不跪！"
她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的，声音在谒见厅空旷的穹顶下弹了好几轮才慢慢消下去。
我们依然没有回应。
我甚至连头都没有朝她的方向转一下。
殿内站在两侧的几位朝臣在听到自家公主这句没头没脑的呵斥之后，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同步的：
先是僵住，再是闭上眼睛，最后是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劝阻重新吞回喉咙里。
他们不是不想管，而是不能在外国贵族面前管教自家的继承人。
这等于在客人面前翻自家压箱底的丑闻。
但问题是，伊莎贝拉刚才那一嗓子，已经把压箱底的东西直接甩到了客人脸上。
维克托侧过头看着自己这个满脸愤恨的女儿，疲惫在心里滚了好几圈，最后化成一口无声的气，缓缓吐了出来。
他老了。
这些年，光是压制住朝堂上蠢蠢欲动的各家势力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
而等他撒手人寰的那一天，这个整日荒淫、骄纵到连膝盖和尊严都分不清的女儿，能守得住他用背叛和鲜血换来的这张王座吗？
他不敢想，但他每天都在想。
"……不好意思。"
维克托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小女今日身体不适，脾气难免有些躁。还望两位见谅。"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替刚才那几句找补回来。
曾经的他或许会不屑于找补，但那是几周前的事了。
几周前，他会说埃里克森是个不值一提的小公国。
但如今，埃里克森的海军用十艘船碾碎了整个群岛王国，而他就坐在这间谒见厅里，面对着一个公国来的公爵女儿和一个粉发女孩，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