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的。年轻人傲慢一些是正常的。不傲慢,还算是年轻人吗?"
我语气平淡地说完这句话。
谒见厅里安静了大约两拍,随后维克托和两旁侍立的几位朝臣的脸色几乎在同一瞬间暗了一个色号。
他们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于被噎住的尴尬。
这句话本身没有毛病,但被一个十四岁的人用说教的口吻讲出来,讲的对象又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王位继承人,听起来就完全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了。
你一个比她还小的孩子,说"年轻人傲慢些正常"——你到底在帮谁说话?
你是在讽刺她根本没长大吗?
你是真的一点台阶都不打算给我们留啊。
尤娜站在我身侧,一只手虚掩着嘴,肩膀轻微地颤了几下,没敢出声,但那双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维克托不愧是坐了十几年王座的人,脸上的僵硬只维持了不到两秒,便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来。
"是啊。年轻人若没有几分傲气,也干不出一番事业。"
说这话的时候,他嘴角是弯的,眼神却已经悄然从我的脸上移开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尤娜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借着这一个动作完成了一次不动声色的打量。
速度不快,但也不慢,显然是不想让尤娜注意到自己在被看,却又克制不住想多确认几眼的冲动。
至于伊莎贝拉,她在那句话出口之后就已经被身旁的侍女紧紧捂住了嘴巴。
侍女的手套是白色的,压在她的嘴唇上有一种很实在的厚度,遮住了她接下来所有想喷薄而出的咒骂。
侍女大约三十岁,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干这件事,脸上保持着标准微笑,表情像是在帮公主整理领口的蕾丝花边。
显然,这不是她第一次替王族擦这种程度的屁股。
"不知两位从埃里克森公国远道而来,在我们塔尼亚王国这几日玩得如何?"
维克托把话题拉了回来,语调忽然变得亲切起来,像是街角茶铺里刚认识的老先生在一个悠闲的午后随口问你一句:外地来的吧,觉得我们这里怎么样?
如果单从外貌上来看,他确实具备那种气质——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分布均匀,眼角下垂的位置刚好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和蔼几分。
像极了前世地球公园里坐在石凳上围成一圈下棋的老爷爷。
当然,前提是他没有亲手弑过君。
"塔尼亚的人都挺热情的。我也挺喜欢这里。"
我没有在热情前面加任何形容词。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中空的外交辞令,既不真实也不虚假,刚好够堵住对方的客套。
"这里的奶酪很好吃。"
尤娜紧接着补了一句,语调里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诚恳。
她是真的觉得那个奶酪好吃,所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修饰。
我们都没有认真回答维克托的问题。他是在套近乎,我们不需要陪他演全套。
"哈哈,喜欢就好。两位对我们这里满意,就是我们最大的荣幸。"
维克托笑得很用力,但那种肉眼可见的用力,恰好暴露了这句话的客套浓度。
"哪里。能得到国王陛下的召见,是我们两人的荣幸。"
我没有说今天,也没有点出这种荣幸是单方面的。
我的客套也同样是中空的,像两颗空心铁球,轻轻一碰,发出两个听众都心知肚明对方在装的声音。
这老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才进正题?
和我来来回回绕了大半天的客套话,他终于把话头引到了尤娜身上。
"说起来——这位小姐,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呢。"
他眯起眼睛笑了笑。那双眯起的眼睛表面上是慈眉善目的弧度,但眼缝里透出来的东西,与慈眉善目毫无关系。
那是一种很轻的冷,像是冬天的刀刃从冰面上轻轻拖过去留下的那一层薄霜。
我和尤娜都感觉到了。
"维克托国王陛下,我叫尤娜·弗兰奇。是克洛蒂娅小姐的跟班。"
尤娜微笑着回答,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没有一个多余的气音。
她的右手微微贴了一下裙摆,行了个轻巧的屈膝礼,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一千遍。
维克托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在脑子里把人名和家族谱系仔细地筛了一遍。
弗兰奇。
这个姓在塔尼亚王国的旧贵族名册上并不存在。
他又从血脉的角度反复推了几次——塔尼亚家族那几个旁系子嗣的名字,每一个他都能倒背如流,但里面没有一个叫尤娜的。
难道是改名了?
"想询问一下——令尊令堂近来身体可还安好?"
维克托的语气忽然变得格外关切,眉头微蹙,唇角的弧度也刻意压低了半寸,活像一位老绅士在真心实意地问候一个晚辈的家庭近况。
但我很清楚,这两句客套话的方向盘,从一开始就往同一个地点拐了过去。
他关心的不是尤娜的父母,他关心的是尤娜到底是不是塔尼亚家族的人。
当年他率兵攻入威斯塔尼亚城的时候,将整个塔尼亚家族的直系与旁系几乎杀了个干干净净,连隔了三代以上的远亲都没放过。
如今但凡有粉色头发的年轻女孩出现在他的视野内,他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她是否还活着,第二件事就是确认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如果尤娜回答自己"没有父母",那他立刻就能锁定目标,然后——当然是不会在我们的马车还在他城门口停着的今天就动手,但也绝不会让她平安无事地离开塔尼亚王国的国境。
他会在她还在境内的时候找到机会,也许是雇佣佣兵,也许是用某种不需要公开出面的手段。
毕竟埃里克森海军再强,也总不能把每一艘商船都挨个搜一遍。
"感谢维克托陛下的关心。我的父母在埃里克森生活,身体也都很好。"
尤娜平静地回答,语调里没有任何波动。
她说的是实话。
她确实有父母——洪叔和静姨——而且他们确实住在埃里克森公爵领。
只不过,那是前世的父母。
这层事实在字面上完美地避开了所有陷阱。
维克托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表情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松动。
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能通过魔力的波动来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
这种能力并不需要主动施法,更像是一种天生嵌入感知中的直觉。
而刚才,他分明感知到尤娜的魔力波动从头到尾都是平稳的。
没有撒谎时特有的那种抖动,没有故意隐瞒真相时因为紧张而出现的微弱杂波。
这个女孩说的话,在字面意义上,是真的。
可是——他亲手杀掉了塔尼亚三世和他的妻子。
那两个人早就死了,不可能出现在埃里克森公国。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难道真的不是她?
维克托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按下了继续追问的冲动。再问下去就不礼貌了。
不是对对方不礼貌,而是在一个他惹不起的外国公爵千金面前展示出对她身边的人过度关切,本身就是在向对方传递一个危险的信号。
他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的心思抖得太开。
但他不死心。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换了几轮话题,绕着弯子试探尤娜的来历。
她是在哪里长大的?
多大年纪认识克洛蒂娅的?
每一个问题都裹着寒暄的薄薄一层糖衣,但芯里全是探头。
而尤娜每一次都答得滴水不漏。
她借用了前世的经历,以地球上的事实为基底,把每一处需要模糊的地方都精确地模糊了一圈。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拼在一起之后,恰好指向一个完全不属于塔尼亚家族、单纯只是一个在埃里克森长大的普通女孩的故事。
维克托每一次听完都觉得自己抓到了某种线索,但每一次最后的结论都是同一种: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