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最终还是被拉回到了商会的事上。
"从信上得知,贵商会近日举办了一场特卖会。不知都卖了些什么?方便的话,可否告知一二?"
维克托换了个方向重新开场。
他没有亲自出席那场特卖会。
一个国王亲自走进别人的商会买东西,传出去会被人笑话。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商会的人把货送到王宫门口来给他看,而不是他走到街上去跟一群贵族挤在展台前面。
这是一个面子问题,也是一个身份问题。
"主要售卖香水、皮革制品,以及机械腕表。若国王陛下有兴趣,我可以安排商会人员将样品送过来。"
我的回答同样简洁。
坐在旁边被侍女捂着嘴安静了半天的伊莎贝拉,在听到香水两个字之后,眼睛猛然亮了一下。
那种目光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纯粹的占有欲。
像是猫看见了正在被端上桌子的鱼。她一把挣开了侍女的束缚。
"那还废什么话!还不赶紧把香水给我端上来试试!"
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用"端"这个字——仿佛香水是一种可以端上来的菜。
侍女再一次伸手去拦,已经来不及了。
维克托又叹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几次了?
但就在这时,他的眉眼之间也闪过一丝与方才不同的光芒。
他其实也对某些东西有兴趣。只不过不是香水,而是那个被他刻意留在最后才提起的东西——机械腕表。
"不好意思,小女又让两位见笑了。不过,我们对贵商会的东西确实是感兴趣的。能否明天安排人员送几件样品到宫里来?如果试过之后觉得满意,我们会正常购买。"
"自无不可。"
我说。
"等我回去后就安排人送过来。"
维克托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度。
"我还想冒昧问一句——贵商会此次来到塔尼亚,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一场特卖会吧?"
我看了一眼他的眼睛。
他终于把话题转到了他最想确认的事情上。
"维克托陛下看得准。我们此行的首要目的,的确不是特卖会,而是拍卖会。塔尼亚王国地处两大帝国之间,是整片大陆重要的商路交汇点。这里的拍卖会,不管是从品类的广度还是从珍品的稀缺度来看,都是其他地区很难比拟的。"
维克托听到这番话,脸上那双一直在谨慎打量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真正的舒坦。
"没错。一个月后的那场拍卖会,有一样东西,我猜你们已经知道了——世界树树脂。"
他把"世界树"三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我一定会对这个词起反应。
"哪怕最终没有把它拍下来,能到现场亲眼看一看那东西,也已经是一份值得带上半生去回忆的经历。"
我点了点头。
圣所之城已经被魔族包围了两百七十年。
自从那支不知从何处涌出的魔族军势将圣所之城四周的土地层层围住之后,人类便与那棵种植在圣所之城内、被整片大陆尊为创世遗物的世界树彻底断了联系。
如果不是索菲亚帝国在东边拼命顶着魔族的主力。
东南方向新月教徒建立的埃鲁伯王国在沿海线上一次次截断魔族的补给。
西南方的神圣喵喵帝国——那些猫人族的骑兵能在丛林里跑出让魔族斥候都追不上的速度。
在暗处不断骚扰敌方后方,那群魔族恐怕早就已经把战火烧到格林曼帝国境内了。
至于这些魔族的来历,大陆上没有任何学者能给出一个统一的答案。
他们使用的魔力模式与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格格不入,更接近一种从另一个维度渗透过来的力量。
有传言说他们来自世界之外,与当年格林曼兰克帝国的灭亡也有某种至今无法证实的关系。
但他们始终无法进入圣所之城。
所有靠近圣所之城城墙的魔族个体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魔力紊乱,轻则全身抽搐,重则在几分钟内化为原地一滩黑色的焦粉。
学者们普遍认为这是世界树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产生的排斥反应。
因此,圣所之城依然存在,只是被围住了。
如今市面上流通的所有世界树制品,全部都是依靠那些愿意接死亡委托的巅峰级冒险者偷偷登陆魔族控制的沿海地带。
他们穿过层层封锁潜入圣所之城,从树上取下有限的材料之后再用命带出来。
每一滴树脂,每一片叶子,背后都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没有人会再去上香的坟头。
"那场拍卖会,克洛蒂娅商会一定会到场。"
我没有说我想拍到它。
不必要的牌,一张都不多翻。
维克托似乎对我的这个回应还算满意。
他靠回了座椅上,点了点头,再也不追。
之后的时间被各种无关紧要的话题填满了。
从塔尼亚今年的羊毛产量,到埃里克森公国新出口的茶叶品种,再到目前各国之间对海上贸易航线的税率博弈。
每一样都可以聊上半个时辰,但聊完之后不需要记住任何内容的社交涂料。
我和维克托都很擅长往墙上刷这种涂料。
最终,我们被这位老国王客客气气地放出了王宫。
他始终无法确定尤娜的真实身份。
他掌握的证据太少了:一头粉色的头发,一个没有在塔尼亚族谱上出现过的名字,一段有真实父母存在的身世。
每一条单看都指向某个方向,但拼在一起之后,拼图就差最后一块,怎么也拼不上。
而最后一块确认身份的工具,是他最擅长的事:在对方的陈述里找出谎言。但尤娜根本没有撒谎。
更致命的是,我在场。
他不敢在我面前做出任何可能被视作越界的行为。
他承受不起让埃里克森公国找到借口的代价。
如果换成几周前。
不,如果换成任何一个没有埃里克森作为靠山的普通女孩单独走进这间谒见厅。
我丝毫不怀疑,维克托会当场动手。
他的谨慎不是仁慈,而是算计。
他只是在等那个更保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