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王宫正门驶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商会。
车身上的塔尼亚王族徽章，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一层薄薄的金光，把这辆马车罩成了一个移动的靶子——走到哪里，都能让路人一眼认出它是从王宫里出来的。
沿途经过几条居民街，不少人认出了车窗内的那缕粉色头发。
他们脸上的表情是统一的，只是这一回，不再是来时那种同情和绝望。
是惊讶。
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被国王的马车接进了王宫，然后活着坐同一辆马车回来了。
在威斯塔尼亚城居民的记忆里，这恐怕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他们没说话，好多人甚至忘了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一个抱着布匹的妇人就那样站在街边，抱着那捆已经快从臂弯里滑下去的灰色棉布，目送我们的马车从她面前轧过石板，直到车尾消失在路口拐角，她还站在原地。
你到底后台有多硬，才能从那个地方完整地走出来。
马车停稳后，我与尤娜快步走进商会大门，一路上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木质楼梯在我们的脚下发出急促的闷响，一直响到二楼走廊尽头那道房门前才停下来。
尤娜伸手拨上门闩，咔嗒一声。然后她转过身，靠在门板上，整个人终于从那根绷了一整个上午的弦上松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没想到——那个人，真的是冲着我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种被确认了某种猜测之后的后怕。
"我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生死攸关是什么滋味。"
尤娜算上前世的年纪，也是四十来岁的人了。
在谒见厅里，她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镇静，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每一个微表情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但那事后的分析能力告诉她，维克托在来回盘问她的时候，并不是在做一场简单的寒暄。
他是在做确认。
确认她是不是那个家族的人。
确认她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确认她对自己构成的威胁到底有多大。
而这一切，距离她本人只有一道克洛蒂娅的距离。
她不知道——她其实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维克托要找的那个人。
她只知道，如果今天被维克托认定成了那个人，那她在这座城市里往后走的每一步，都不再安全了。
"克洛蒂娅。要不然，我们不要继续待在这里了。"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望着我。
那里面的情绪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安静但更重的东西。
她怕的不是自己出事，而是自己出事之后牵扯到我。
"我们回埃里克森吧。反正拍卖会什么时候都有，我们没有非要留在这里的理由。"
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头轻轻摇了摇。
"没事的，尤娜。"
我说。
"他们不会对我们做什么的。因格利亚群岛国的残骸还在海峡底下沉着，维克托不是那种会去踩别人刚踩过的坑的人。"
事实就是如此。
维克托忌惮埃里克森公国的武力，这是我从踏入谒见厅之前就判断准了的事。
但更精确的判断是——他不是怕埃里克森，是怕埃里克森用他来做下一个群岛国。
塔尼亚王国的海军，别说和埃里克森比了，跟因格利亚群岛国比都差得远。
而且这个国家的核心经济城镇几乎全部沿海而建，那些港口城市承载着王国半数以上的税收和贸易量。
如果他碰了尤娜，埃里克森的海军只需要沿着海岸线一个一个港口地轰过去，甚至不需要登陆，只需要把炮口对准岸边。
所有那些支撑着塔尼亚的财政的海港城镇，就会在几天之内变成一长串从地图上消失的名字。
维克托杀人，是为了稳固政权，不是为了玩。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事。
而他在谒见厅里已经通过一上午的试探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找不到任何硬证据来证明尤娜是塔尼亚家族的人。
他天生能被魔力感知谎言，而尤娜在他的盯视下说了整整一个上午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如果放在以前，放在没有埃里克森海军在背后站着以前，维克托不需要证据。
他只需要怀疑就够了。
粉色头发，长得像那个死去的王后，名字不在族谱上。
这三个要素叠在一起，放在他的旧操作手册里，已经是足够死刑定谳的罪名了。
他说过，宁杀错，不放过。
但他现在不敢了。
为了一个无法验证的不确定因素，去得罪一个能用十艘战舰灭掉一个王国的势力。
整个塔尼亚王国近百年历史里被反复验证的那条生存铁律，已经替他做完了这道选择题。
没有实力的人和国家必须表现得人畜无害。
太跳的人会被打，太跳的国家会被灭。
这不是怯弱，是他们花了三个王朝才学会的规矩。
尤娜听我说完，没有立刻做声。
她把后背从门板上移开，往床的方向走了几步，在床沿上坐下来，双手撑着两侧，像是在把刚才那一大段分析沉到心里去。
"话说，克洛蒂娅。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拍那个世界树树脂啊？"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之后，她的注意力反而拐向了另一个一直被搁着没来得及问的事。
于是我开始跟她讲解，什么是世界树，什么是世界树树脂。
圣所之城的地理位置，那支围了它两百七十年的魔族大军，冒险者从死亡封锁线上把材料背出来的代价，以及——我们为什么要得到它。
一旦错过了拍卖会的窗口期，就只能等不知道哪一支敢死队能从圣所之城再带出来一小瓶。
这段历史讲了整整一个上午。
讲到外面候着的女仆敲了两次门，问是否需要传膳，我才把话匣子收住。
尤娜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原来你——是为了我才来这里的。"
她用的不是问句。她已经不需要问了。
"这是我欠你的。"
我的语气是认真的。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豪言壮语，也不是在讲什么客套的大道理。
"只要有希望在，我就一定会尽全力去做。哪怕维克托突然疯了，倾国之力来追杀你，我也一定会让你完好无损地回到埃里克森，回到你愿意待的任何地方，和你的父母团聚。"
精灵的寿命，至今没有一例自然死亡的记录。
而人类的寿命，运气好也不过百年。
如果没有永生药，这条时间线会不可逆地把我失去她的那天锁定在一个我可以清晰算出来的年份里。
我接受不了以后的世界里没有她。
所以不管代价是什么，规则是什么，逻辑是什么——我必须让她活得比我更久。
尤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的身体反而比语言更快了一步——她的手从自己的膝盖上抬了起来，朝我的方向伸了过来，然后整个人都靠了过来。
她的重量压得很轻，胳膊从我的腰侧伸过去，慢慢地收紧。
她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我感觉到肩头逐渐洇开了一片温热的湿意。
"好了好了。你平日里那么能闹，今天忽然变成这样，搞得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单身了四十年。
前世没有正经谈过恋爱，重生之后连性别都换了，如今面对一个靠在自己肩膀上小声哭泣的漂亮女孩子，脑子里那个如何安慰人的文件夹里基本是空的。
于是只能用最朴素的方式——抬起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的，我在。"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就保持这个姿势，谁也没动，从上午一直抱到了女仆第三次敲门。
门缝里飘进来一句：“大人，午膳已经备好了。”
尤娜才慢慢把手松开，用袖口胡乱蹭了一下脸，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又重新变成那个活泼的尤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