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蒂娅大人。这是您之前提到过的——奥利维尔公爵家送来的拜帖。"
朱利安站在我办公桌前,将一封封面上压着一枚牛头盾徽火漆的信封递到我手边。
盾徽上的公牛脑袋用的是浮雕工艺,牛角微微向前弯曲,整枚徽章透出一种沉重而老派的审美。
这是奥利维尔·德·鲁伊特家的家族纹章。
自从在王宫那天从马车车窗里看到他站在街边的那副表情之后,我就一直在等这封信。
那个表情和他先前在特卖会上四处打量女仆时的状态完全对不上。
他看商品的时候心不在焉,看尤娜的时候却是满脸悲愤——那不是维克托那边的人会有的反应。
维克托的人,在见到尤娜坐上国王的马车驶向王宫时,应该笑才是。
如果能跟他当面谈一次,或许能把这块拼图补上。
"好,你先出去吧。我写完回信后,再麻烦你送到鲁伊特家。"
我朝朱利安挥了挥手,他便很自然地退了出去。
这一个月以来,他已经完全摸清了我的工作习惯。
我写东西的时候,旁边站着人会分神。
他顺手带上了门,木门合上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十五分钟后,我把回信写好了。
措辞简单克制,大意是"欣闻阁下有此雅意,可否于明日午后二时拨冗一叙"。
重新叫进来朱利安,他接过信,只扫了一眼收信人名就转身下了楼。
我没想到的是,朱利安把信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回信就到了。
我拆开时还看了一眼火漆——同一个牛头徽章,封得端正整齐。
信纸上的字写得很大,笔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微微发颤但故意往直里拉的用力感。
内容的核心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承蒙不弃,不胜荣幸。
我盯着"不胜荣幸"四个字看了几秒。
一个公爵,对我——一个没爵位的继承人——用"不胜荣幸"。
这个姿态放得实在是太低了。
就算他如今没有实封领地,只剩一个空头爵位,也不至于在这个场合用这种措辞。
要么他是有求于人到了一定程度,要么就是这个人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他必须放低身段的理由。
不过既然他已经同意了明天下午两点的会面,目的就达到了。
多想无益。
至于他家的底细,在中世纪这个场子里,只要不是绝密,花钱就能查到。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我刚批完第三批从鸢尾公爵领发来的重建申请表,朱利安就敲开门走了进来。
"大人,奥利维尔公爵已经到了。正在会客厅等候。"
我搁下笔。
这倒有点出乎意料。
昨天晚上,我让朱利安去找了几个在威斯塔尼亚贵族圈里销情报的老手,花了一笔不小的价钱把奥利维尔·德·鲁伊特的底细从旧档案和旧回忆里翻了出来。
他确实是前朝的臣子,曾忠实地在塔尼亚三世的朝堂上做了几十年的公爵。
后来威斯塔尼亚城破,每一个还活着的旧贵族面前都摆着一张同样的纸——宣誓效忠于新王维克托,并且附带一笔数额写好的忠诚金。
他签了。
他的命和爵位保了下来,但封地被维克托全数划走,分给了随他一起造反的心腹。
如今的奥利维尔只是一个空壳公爵,留着爵位称呼的脸面,留在贵族区那栋越来越破的老宅,靠着几个当年一起活下来的老友接济,勉强还撑得住那扇雕着公牛纹章的铁门。
但就算这样,一个公爵还是会有公爵的骨气。
按本地贵族圈的惯例,见一个像我这年纪的后辈,他们一般会比约定时间晚到至少一刻钟。
往好听里说,这叫让晚辈等一下长辈,懂规矩;
往难听里说,就是端架子。
成年贵族往后辈面前一坐,第一件事就是让你清楚,今天不是我给你面子,是你该来这里给我站着。
奥利维尔不但没有晚到,还早了整整半个时辰。
而且提前到之后没有派人来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会客厅里等着。
既然他已经把姿态放到了地板上,我也没有理由再继续坐在楼上批文件。
我给了朱利安一个眼神,让他下去通报一声,说我马上就到,然后花了几分钟把桌上的文件叠好收进抽屉里。
大约五六分钟后,我推开了会客厅的门。
"不好意思,奥利维尔公爵大人。让您久等了。"
我脸上挂的是标准的社交笑容——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多不少的温度,和在维克托面前挂的那副一模一样的配方。
奥利维尔听到门推开的声音,就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朝门口望去。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黑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深灰色的旧礼服,领口的蕾丝边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短暂地停了一瞬。
我今天穿的是一条淡黄色的日常连衣裙,收腰浅袖,布料柔软地垂到小腿,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这条裙子是花之国一间小工作室出的,设计和裁剪走的都是现代极简风格——不依赖层叠、刺绣、缎带或珠宝来堆砌价值,而是靠面料本身的质感和廓形说话。
在这个世界的审美语境里,这种连衣裙几乎是不存在的。
这里当然也有连衣裙,但这边的连衣裙大多可以拆成好几个结构层,每一层都缀着花边和暗扣,穿脱一次需要两个人配合。
"没有的事。是我到得太早了。嗯——可否麻烦您——"
他没说完,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替他说完了。
"在此之前,我需要您展现出诚意。"
我没有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走。相反,我直接把门抵住了。
"毕竟,您应该很清楚,维克托国王对我们家的小姑娘是什么态度。"
我说得很直白,直白到他愣了一下。
但这也是事实,拜维克托那封信所赐,我现在在这座城里已经不需要跟任何人绕弯子了。
反正他不敢动我们,那我也就不需要对他的前朝臣子做不必要的遮掩。
"是的。确实如此。"
奥利维尔没有否认。
他伸手探入外衣内侧,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一枚手掌大的金属勋章。
黄铜打底,边缘被多年的磨损蹭出了里面银灰色的内芯,正面刻着一行我辨认不全的铭文,但正中央那个正正方方的标识,是明确而清晰的:塔尼亚复兴会。
"仅仅凭一枚勋章,恐怕还不足以让我认定您不是维克托那边的人。"
我低头看了那枚勋章一眼,然后重新抬起视线,与他对视。
奥利维尔愣了半拍。但他很快就收下了脸上的惊讶,他大概也觉得,这个要求其实很合理。
你去敲一个跟国王正面交锋过的人的门,你告诉她你想和她聊一些不能让别人听到的事,你不该指望一枚金属印章就能换来她全部的信任。
"那么——我应该如何表达出我的诚意呢?"
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