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到点子上去了。
这确实是最关键的问题，也是我最难绕过的一道坎。
我们来自埃里克森公国，对塔尼亚王国国内的势力分布、旧臣谱系、地下组织的真实构成几乎一无所知。
在这种信息完全不对称的局面下，无论他用什么方式来证明自己的身份，我都有充分的理由不去相信。
任何一枚勋章都可以伪造，任何一段口述都可以编排，任何一个自称"复兴会成员"的人，都有可能是维克托安插过来钓鱼的棋子。
更何况——任何一个组织内部都会出蛀虫，都会出叛徒。
我怎么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那个已经被维克托收买了的叛徒？
"确实很难判断呢。不过——有一种东西，能让一个人完完全全地说出真话来。"
我从储物手环中取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漆黑的皮质项圈，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搭扣的位置嵌了一枚极小的暗色魔晶石。
它不是饰品，不是刑具。它是之前在地球上给花之国的春田先生用过一次的那件魔导器。
奴隶项圈。
只要有人把它戴在脖子上并扣上锁扣，他就会成为佩戴者的忠实奴隶。
而什么是忠实的奴隶？最基本的定义只有一条：永远不会欺骗自己的主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必须是发自内心的真实。
"你只需要戴上这个项圈，回答我几个问题。问完之后，我自然会替你解下来。"
我把项圈托在掌心，向前递了半掌的距离。
"如果你信得过我，就自己把它戴上。信不过的话，现在就可以起身，走出这扇门，我不会拦你。"
我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对于一个前朝公爵来说，把这种能剥夺自由意志的魔导器亲手扣在自己脖子上，等于把他后半辈子全部交到了一个与他素不相识的外国女孩手里。
除非我亲手替他解锁，否则这个项圈会永远贴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永生永世翻不了身。这不是一场平等的交易，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豪赌。
然而，奥利维尔没有任何犹豫。
他伸出手，用那双枯瘦但并不颤抖的手指，从我掌心里接过了项圈。
拉开搭扣，围上脖颈，按下锁扣——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得像是他今天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被这样对待的心理准备。
"那么——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请说。"
项圈似乎已经开始生效了。
他的语气没有变，但声音里的那层属于老贵族的矜持感被剥掉了，剩下一种直白的、毫无防御的恭顺。
"我打听到的情报是，你在威斯塔尼亚城破投降了维克托·德·克莱森。这是否属实？"
"是。"
他没有解释，没有找补，没有在投降前面加任何修饰。
这个字的干净程度，反而让我对他的信任涨了几分。
"那你为什么要投降他？你本来就是追随他的贵族吗？"
话音刚落，奥利维尔便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妻子卡弥兰·德·鲁伊特，出身于哈兰德帝国北方。在维克托的军队完成对威斯塔尼亚城的合围之前的一周，她带走了塔尼亚三世陛下的嫡长女——艾希·冯·波拉尼亚，逃离了王城。"
"艾希·冯·波拉尼亚？"
"是。那是塔尼亚三世陛下在他女儿出生当天，亲手写在宗庙金册上的名字。"
他平缓地补充了这句话，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被他反复背诵了无数遍的经文。
"那按理说，你应该被处决才对。毕竟带走王室最后血脉的人是你妻子，维克托一定会把账算在你头上。"
奥利维尔点了点头。
"在维克托即将合围威斯塔尼亚的前一周，我的妻子卡弥兰为了确保艾希公主能够成功逃出这座城市，向我单方面宣布了——离婚。"
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奥利维亚教义管辖的人类社会中，婚姻不是两个人的私事，而是一种需要经由主教向上帝备案的神圣契约。
不过，教会这道程序擅自提出离婚，尤其还是由女性一方单方面宣布的。
这在教义的审判席上毫无争议，就是罪。
这不是社会意义上的离婚，而是灵魂意义上的自绝。
卡弥兰这么做，等于把自己死后能否进入天国这件事，全部押在了这一局上。
"当时很多诸侯国都在观望，都想在这场叛乱里捞一笔。如果让任何一个王公贵族发现艾希公主的行踪，他们一定会把人拦截下来，绑好送到维克托面前，当成投诚的献礼。"
奥利维尔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是一种被项圈压制着的平稳。
"但卡弥兰不一样。她的娘家出自哈兰德帝国北方——也就是贵国如今设立的鸢尾公爵领。她可以在任何一座北方的关卡出示自己的出身文书，声称自己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女人，为了保命而抛弃了丈夫，独自带着一个远房亲戚的孤儿回娘家避难。她把自己和我的离婚——包装成了一个懦夫的背弃。"
用自我诬陷来降低角色的威胁程度。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且自损的那八百，是整个灵魂的重量。
"故事我大概了解了。不需要你继续讲下去了。"
我把手轻轻抬了一下，示意他可以停在这里。
"但你还需要回答我另一个问题。你有什么东西——能够证明尤娜就是你所说的艾希公主？"
奥利维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伸向自己的手腕。
他从手腕内侧的储物空间中，抽出了一柄黑漆漆的长刀。
刀身通体乌黑，没有任何反光，像是一整块被切割下来的夜色。
刀柄上缠绕的绳编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刀身上的纹路——那些细细密密、一层叠着一层的羽毛状刻痕——在会客厅的烛光下清晰得如同刚刚被刻上去。
"克洛蒂娅大人，这是波拉尼亚家族世代传承的专属传说级武器。只有拥有菲尼克斯血脉的人，才能让它苏醒。"
他双手将刀托在半空，刀刃朝下。
"如果那位粉发的女孩能够将这把剑点燃并握在手中的话，那么——她就是这十多年来，我们一直在找的艾希公主。"
我伸手接过了那把长刀。
第一反应是它的重量比看上去要轻，但轻得并不脆弱。
我尝试朝刀身里注入火属性魔力。
魔力在离开我指尖的那一瞬间确实是存在的，但在触及刀身表面的一瞬间，就这么消失了。
像一滴水滴进了一片被烧了整夜的沙漠。
无法激活。但他的描述没有撒谎。
我翻过刀身，借着烛光近距离观察它的纹路。
那些羽毛状刻痕的排列方式不是纯粹的装饰——它们沿着一种类似于魔力回路的路径分布，从刀柄根部的第一根羽毛开始，逐层向后展开，每一层的间隙都被用某种不知名的金属做了微焊。
这把刀在清醒的时候，大概是一件极其骇人的兵器。
"它的名字。"
"朱雀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