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我大致已经可以判断,眼前这个人不是维克托那边派来的。
维克托不会把一件货真价实的传世武器交给他的线人,当成博取我信任的道具。
这件兵器,如果被投放到任何一个拍卖会上,起拍价不会低于十万枚金币。
我伸出手,绕到他的颈后,按下了项圈的解锁扣。
皮质搭扣弹开的那一瞬间,他整个肩膀塌下去了一截,呼出了一口被压了很久的气。
"现在——我可以见她了吗?"
我点了点头。
那把朱雀刃还握在我手里。
"尤娜,进来吧。"
会客厅侧面的那扇门被推开了。
尤娜从门后走了出来。
她今天的粉色长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头,发尾在肩膀弯的地方微微向内卷。
她走进来的这几步里没说什么话,只是用眼睛扫了一圈屋内的情况,然后停在了我这边,等着我开口。
奥利维尔看到她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眼睛里的光线一下子碎成了很多片。
他就那么呆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至少三次,才终于挤出了一声近乎于自言自语的呢喃。
"像……太像了。"
"什么像?"尤娜皱了一下眉,视线转向了我。
"没什么,这个人只是在自言自语罢了。来,这把剑给你。你试着往里面注入一些魔力。"
我把朱雀刃递了过去。
尤娜接过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刀身,手指下意识地掠过那些羽毛纹路,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用眼神指了指这把刀,显然是在问为什么。
我清楚她的意思。
"我试过了。完全没有反应。"
说完,我把视线移向奥利维尔。
他还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又像还困在那个梦里没出来。
尤娜侧过头,也看向了他。
"那——老先生,我能往这把剑里注入魔力试试看吗?"
奥利维尔被她的声音彻底叫回了现实。他慌张地点了点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
"艾希公主——您当然可以。请,请随意使用。"
"艾希公主?"
尤娜歪了一下头,眉毛微蹙,语气里立刻带上了一丝很郑重的纠正。
"公爵先生,我叫尤娜·弗兰奇。不是什么艾希公主。"
她很在意这个名字。
这是她来到异世界之后得到的第一份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彼时她刚从奴隶贩子手中被救下来,前世的记忆还封在深海底下。
但克洛蒂娅看着她那双眼睛,给她取下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她心里有一个她自己当时还说不清楚的东西,轻轻落了位。
后来记忆恢复了,再回头看那段往事,她只会更在意。
因为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亲手给她的。
所以只要是有人叫错,她一定认真纠正。不管你是谁。
"不好意思……尤娜大人。请您随意。"
奥利维尔立刻改了口,声音里的尊称没有打任何折扣。
尤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色长刀,又看了看我。
我把头轻轻往刀的方向偏了一下,意思是请便。
于是她将刀竖握在身前,闭上眼睛,开始缓缓朝刀身中注入火属性魔力。
约莫过了三秒。
朱雀刃,亮了。
整把刀从上到下、从刀柄的第一根羽毛刻痕到刀尖的最后一条纹路,一瞬间同时被耀眼的赤红色光芒填满了。
先前的漆黑被这一层赤红彻底吞没,刀身像刚从锻炉里被夹出来一样转为一道流动的、炙热的光体。
紧接着——火焰从刀身上猛地窜了出来。
不是附在表面上的魔法火焰,是这把刀自己在燃烧。
火舌沿着刀身轮廓吞吐不定,每一次跳动都与尤娜呼吸的节奏咬在一起,像是在回应一个它等了很多年的人。
空气里的温度往上窜了好几度。
蜡烛被热得歪了一下烛芯。
奥利维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是比喻,是真的瘫了下去。
他的膝盖弯撞到了会客厅的青石地板上,发出了一声干燥而沉重的闷响,但他完全没有在意。
"朱雀刃……被激活了……真的是——真的是艾希殿下!"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到了极致,像是用了一辈子最后的一点力气把这句话推出口外。
"陛下——陛下!您的孩子,她终于回来了!"
尤娜赶忙收回朝剑身中注入的魔力。
朱雀刃上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她撤去魔力的片刻之后,终于平缓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猛烈地向外吞吐。
但火并没有熄灭。
剑身上那层流转的赤红色光芒仍在,只是燃烧的幅度变得温驯了许多。
偶尔在剑尖的位置窜起一小撮半透明的橘色火苗,很快又缩回去,像一只用力扑腾了两下翅膀然后决定窝在原地不动的小鸟。
不止如此。那火焰分明是活的——它在雀跃。
火舌在剑刃边缘不是均匀地附着,而是一簇一簇地跳动。
高的地方跳得比剑脊都要高出半指,矮的地方贴着钢面轻轻晃动,整体上没有一刻是静止的。
像是刚被大人从长久的睡眠中叫醒、还带着起床气但又忍不住开心的孩子,四肢乱挥,停不下来。
看来奥利维尔说的一点都没有错。
这把朱雀刃不只是一柄品质上好的兵器,而是一件货真价实的传说级武器。
武器一旦踏入传说级的门槛,便会诞生出某种程度的自我意识。
这种意识不会是语言,不会是情绪化的表达。
它更像是残留在这件兵器被锻造出来那天、被一代一代持有者握在手中战斗时,一层一层渗进钢铁里的意志。
朱雀刃此时的火焰在跳舞。
它找到了主人,而且它等得很久了。
我对此并不陌生。
我手中那柄来自格林曼兰克帝国时期的指挥长剑,也有着属于它自己的意识。
只不过那是一股沉甸甸的、压抑了太久以至于已经变成愤恨和不甘的东西。
每一次我拔剑出鞘,那股情绪便会从剑柄刺入我的掌心,沿着魔力回路一直透到胸口。
它不是在咆哮,更像是在用一种已经哑了的嗓子,一遍一遍地陈述同一件事:
格林曼兰克帝国不应该就这样灭亡。
这种情绪太沉重了。
沉重到连我都有可能被它牵着走。
但相较于布伦希尔德之枪那种必须亲自冲入敌阵、贴身搏杀的战斗方式,帝国长剑在实战中给了我一条更安全的输出路径。
在面对黑晶人的时候,这一点尤其重要。
黑晶人不只是物理上的危险,它们还具有传染性。
所以有些时候,我不得不用它。
哪怕每次握住它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一个死去的帝国在向我的掌心借一块很小的地方,用来存放它不肯散去的最后一口气。
以后还是尽量少用吧。
我把思绪收回来的时候,尤娜也刚从刚才那场震撼中缓缓回过神。
毕竟这也是她第一次亲手激活这种级别的武器,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恭迎艾希公主回归塔尼亚王国!老臣奥利维尔·德·鲁伊特,自今日起,定将不惜此身,以血与命为殿下铺就复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