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维尔仍然跪在地上,声音却大得出奇,像是一口被封了十多年的铜钟终于被人敲响了。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被压制到近乎病态的、终于决堤的狂热,回荡在会客厅不算宽敞但天花板很高的空间里。
尤娜被这一嗓子喊得明显愣了一拍。
"什么艾希公主。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叫尤娜。"
尤娜皱起了眉,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是你听错了,而是你根本没在认真听的。
她显然还没有完全消化此前我向她解释过的那个逻辑。
能激活朱雀刃,就意味着她的血统就是菲尼克斯,而菲尼克斯血统在塔尼亚的历史语境里,只指向一个家族。
"不,您能激活朱雀刃,这本身就是最确凿的证据。
克洛蒂娅大人刚才也说过,这把剑,只有带有那个血脉的继承者才能点燃。"
奥利维尔抬起头,语气是笃定的,但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尤娜听到这里才把头转过来望向我,脸上全是问号。
我点了点头。他说的没错。
"我真的……是那个特殊血统的继承人吗?"
她低头,望着自己手里仍旧被火焰包裹着的朱雀刃。
话音刚落,剑身上的火焰在剑尖那端跳了两下,一高一低,一快一慢,像是有人点了两次头。
朱雀刃在回答她。
这一下,就连尤娜也没办法再否认了。
"艾希公主殿下——不。女王殿下!既然您已经回来了,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商讨——如何将维克托那个小人从不属于他的王座上赶下来。"
奥利维尔的声音比刚才更亢奋了。
他已经开始用复国以后才会用到的尊称了。
尤娜蒙了。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我。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简单,也很复杂。
是一种在极短时间内被人塞了一整个国家的重量、一时间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无助。
"亲爱的,这是你自己的事。"
我开了口,用的既不是通用语,也不是塔尼亚方言。
我说的是红龙语。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只有尤娜一个人能听懂。
"我不会替你做决定,也不想影响你的选择。无论你是打算跟着我一起回到埃里克森去,还是留在这里起兵夺回属于你的王位——我都会全力支持你。"
我用红龙语,一方面是让奥利维尔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我和尤娜之间的关系,他现在还不知道。
一个前朝老臣,如果发现他花了十多年才找回来的公主殿下与一个外国女子之间存在着远超友谊的羁绊。
我估计他当场就会心脏病发作。
按照这个世界的继承法,只要尤娜和我维持着如今这种关系,她名下的一切领土在法理上都将在婚姻成立的同时归入我的家族名下。
除非我入赘,否则奥利维尔就算帮她打下了整个塔尼亚王国,到头来也只是在给埃里克森公国做嫁衣。
尤娜听完我的回答,脸上反而更慌了。
她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两条路,每一条的代价都是另一条路本身。
跟我走,就是放弃继承权。
留下来,就是与我分开。
这不是一个可以折中的选择题,这是两个完全不相容的未来。
拖延。
对,先拖延一下。
"克洛蒂娅,你对这片土地有没有兴趣?"
她用红龙语回问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与其说是试探我对塔尼亚王国有没有野心,不如说是在小心翼翼地为我铺一个可以参与进来的台阶。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们未必非要二选一。
"你自己做决定。我不干预你。"
我原封不动地把立场重复了一遍。
尤娜明显急了。
以往她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情,第一个问的人一定是我。
而我会给她一个方向,一个判断,有时甚至是一份可以直接执行的具体方案。
但这一次,我把所有的话都收了回去,只给了她一个空的壁龛,让她自己把雕像放进去。
她很清楚这件事的重量。
它不是一个选择题,是一份对整片塔尼亚王国所有人民未来安康的担保书。
如果她真的决定要夺回王位,那就意味着数万人将因为她一个人的决定走上战场,与维克托麾下的军队正面交锋。
而塔尼亚王国真正和平下来才不过十多年。
那些被上一场战争削平的家园才刚被一块砖一块砖地重新垒起来,失去父母的孩子才刚熬到能独立生活,被烧毁的谷仓才刚存满了第一个十年份的收成。
他们还没有准备好迎接第二次内战。
她如果现在举兵,人民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这是她作为一个前世做过行政工作的人的直觉判断。
但她也同样清楚,这片富庶的土地能带给她什么,又能带给克洛蒂娅什么。她不想做这道单选题。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想起了某个人——那个在王宫里从头到尾都在出言不逊的公主,伊莎贝拉·德·克莱森。
"咳。"
尤娜用手背掩着嘴,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刚好足以打断奥利维尔那一连串已经快要燃烧到天花板上的亢奋情绪。
"奥利维尔先生。我很清楚您想要复兴塔尼亚王国的那份执着。但我不认为现在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在战后刚刚恢复的这个阶段举起复辟的旗帜,反而有可能让人民对我们产生反感。"
尤娜的声音忽然沉稳得有些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陛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奥利维尔脸上的亢奋碎了一角,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如今百姓们都在盼望着塔尼亚三世的后代能重新回到王座上!他们每天在酒馆里念叨着先王的善政,在祭日对着旧王宫的断壁献花,他们怎么会反对我们?怎么会厌恶我们!"
尤娜摇了摇头。
"请您冷静下来想一想,奥利维尔先生。维克托确实是一个以叛乱篡位的乱臣贼子,这一点我没有任何为他辩护的意思。但您也无法否认——在这十年里,他的治理能力并不差。威斯塔尼亚城的经济是在他的手上恢复的,街上的店铺是在他的手上重新开张的,进城的商路是在他手上重新稳定下来的。"
"您难道不觉得吗?"
奥利维尔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反驳的词卡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滑回了肚子里。
"……这确实如此。我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的管理才能——是有一手的。"
他可以把维克托视为不死不休的死敌,可以在每一场复兴会的秘密集会上咬牙切齿地重复那个名字一百遍,但他没法对着自己亲眼看到的这座城市说这一切不是他做的。
能在战后的废墟上用十年时间将一座城市恢复成如今这副平静而有序的模样,确实是一件让人无话可说的事情。
"那——难道我们就此放弃?让那个乱臣贼子继续坐在不属于他的王座上?我们等了十几年,就是为了今天这个时刻——您却告诉我,还不够?"
奥利维尔不死心。
他也做不到死心。
在塔尼亚复兴会里,有几个成员是真正为了复国而来的,有几个只是为了混一份从龙之臣的封赏,他没有工夫去一一分辨。
但他自己不一样。
他没有封地了,没有财产了,没有可以依靠的家族背景了。
他有的只有那条被塞在旧箱子里、不敢在白天拿出来的家族纹章,以及对塔尼亚三世那份从未变过的心。
他深爱着的妻子卡弥兰,为了能让艾希公主活着走出那座被围死的主城,把自己的名声亲手撕成了碎片。
以一个贪生怕死的罪人之名,独自背负着艾希走出了城门。
他们的儿子,还不到二十岁,在守城战最激烈的那一夜,站在威斯塔尼亚城楼上的最后一道防线上,为了替母亲争取那几个时辰的逃亡时间,把自己的血放干在了城门前的石阶上。
如今他身边只剩一个女儿。
靠着变卖旧物和朋友零零碎碎的接济,父女二人在这座城里缩在豪宅一角,等了这个时机十几年。
你今天告诉他,还不到时候。
"我没有说要放弃。"
"复仇是一定要复的。但我们需要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百姓主动站到我们这边来的时机,而不是我们在他们还在养伤的时候,把刀塞进他们手里,逼他们跟我们去打一场他们本不想打的仗。"
"我虽然没学过什么帝王之术,但我很清楚一件事——十多年前刚打完仗的人民,他们的愿望不是换一个朝代,也不是替谁讨回公道。他们的愿望很简单:天亮能下地,天黑能回家,家里的粮仓不被军队征光,膝下的孩子不会被征兵吏拉去前线。只要给他们这个,谁坐在王座上,他们其实——没有那么在意。"
我在旁边静静听着,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她说的是对的。
威斯塔尼亚城如今是繁荣的,集市里的人流是密实的,街道上是听不到怨声的。
百姓们或许偶尔还会在酒后提起塔尼亚三世的善政,但那并不是在呼唤某个王朝的复辟。
他们只是在想念一个能让他们安心过日子的君王。
他们不认血统,只认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