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奥利维尔的思维确实活跃。他在听完尤娜那番话之后,原先跪在地上的身体明显直了起来,眼神也在那一刻重新聚上了焦。
先前那种被压在半空不上不下的亢奋,终于被他自己按回了理智的框架里。
"难道说——殿下是想等到维克托去世之后,由他的女儿登基?"
奥利维尔尽管如今在朝堂上早已被维克托架空,但他在这个宫廷里站了太久,站到连每一张椅子的裂缝长什么样都一清二楚。
对于维克托那个唯一拥有合法继承权的血脉后代,全城对她那副德性的了解,只怕比她自己还深。
伊莎贝拉·德·克莱森。
她的荒淫无度在整个威斯塔尼亚城里,已经不是什么需要窃窃私语的话题了。
它更像是贴在王宫正门外公告栏上的一张公开告示,每个人都看得见,每个人也都懒得再讨论一句。毕竟是老生常谈了。
二十二岁的伊莎贝拉,至今已经和那几个轮流在后花园里伺候她的男伴有了三个私生子。
至于那位被维克托亲自给她挑来的正牌驸马。
那个名义上应该跟公主同床共枕、延续克莱森家族血脉的丈夫。
头上的绿帽子早就换得比他的衣领还勤。但驸马本人对此不发一言。
他能说什么?
他是庶出,在他自己的家族里连一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如今入了赘,至少每天不用披着锁子甲在马背上颠簸,也不用跪在城门口等着被分派一支必死的尖兵任务。
比起在泥地里被捅穿肚子,窝在寝殿里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动静——后者虽然窝囊,但至少能活。
女儿叫自己爹,和自己是不是亲爹,在这桩交易里是完全可以被忽略的技术细节。
能当赘婿,谁愿意去当骑士?
尤娜没有正面回答奥利维尔。她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然而就这么一下,奥利维尔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猛地一拍大腿。
那一掌拍得很用力,连他身上的旧礼服都被震得往下滑了半寸。
"艾希殿下的高瞻远瞩——我竟然没能想到这一层!是我目光短浅了。"
"你记在心里就好。至于我本人的事情,暂时先不要向复兴会那边透露。"
尤娜语气很平,但这句话的重量是认真的。
"殿下放心。复兴会里鱼龙混杂,我很清楚。那里面混了多少维克托的眼线,谁也说不准。您这次回来这件事,我不会让第三个人从我嘴里知道。"
奥利维尔说着,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打了一下,整个人安静了几息。
他的眼睛像在翻自己的记忆——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回翻。
"殿下。老臣想问一句——您从小到大,有没有见过一位白色头发的女子?"
卡弥兰·德·鲁伊特。
自从她在围城前那一夜,用一纸单方面离婚判决把自己钉在了教会的罪人名册上。
带着还在襁褓里的艾希公主消失在城门外的夜色里之后,就再也没有传回来任何消息了。
在奥利维亚教义的管辖下,背叛婚姻的罪人是可耻的,家族的族谱会将她除名,曾经的亲族会当她已经死了。
就算她真的活着逃进了哈兰德帝国境内,也只能以无名无姓的方式,用一张没有来历的脸,活在谁也看不见的角落里。
尤娜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小时候是在奥利维亚教会的一间修道院附近长大的。从我有记忆以来,一直有一位修女婆婆在照顾我。她好像……头发确实是白色的。"
"她长什么样子?"奥利维尔在听到"白色长发"四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施了向前的冲击魔法,膝盖在地上向前蹭了半截。
尤娜见他如此激动,连忙把两只手在身前压了压,示意他别急。
"老婆婆长得很慈祥。她几乎不脱下头巾,头上总是裹着那层厚厚的灰色麻布,所以我对她的面容。说实话,没有太完整的印象。但有一件事我记得非常清楚。她的右脸颊上,有一颗非常明显的黑痣。"
话音刚落,奥利维尔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膝盖骨在石板上磕出一声干响。
"你说的是——这里的痣吗?"
他用右手食指近乎颤抖地点在了自己右脸颊的正中央。
"你确认吗?"
尤娜点了点头。她没办法不确定。
那位修女婆婆把脸侧过来给她擦伤敷药的时候,那颗痣离她的视线不到一掌的距离。
她见过它被汗水浸湿的样子,见过它被修道院门口漏进来的锈光染成深褐色的样子。
它就在那里,一直没离开过她童年视野中最温暖的范围。
"那没错了……那就是她。"
奥利维尔放下了手。
"她现在——怎么样了?"
尤娜沉默了一息。然后叹了口气。
"她死了。死在贫民窟里。死后,就连身上那件唯一还算完整的修女袍,也被附近的人扒了个干净。"
说到这里,一颗眼泪从尤娜的眼角滑了下来。
她没擦。
那双眼睛里还有一丝很硬的东西,压在泪水的下面,不肯跟着一起流出来。
如今的她已经恢复了前世的记忆,不再是当初那个在奴隶贩子的笼车里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小女孩了。
但在记忆恢复之前度过的那些日子,她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用自己的手触碰到的。
那段人生,也仍旧是她。
那位修女婆婆抱着发烧的她走了不知多远的土路去找药、在冬夜里用干草给她铺床、把仅有的一小块麦饼全掰碎了喂进她嘴里。
那些事,存在她的身体里,比任何记忆都更不容易消失。
她曾经跪在那位婆婆被抬出贫民窟时连一块裹尸的麻布都没有的身体前,发了誓。
总有一天,她要找到杀了婆婆的人。
不管那个人是谁,用什么方式躲在哪里。
奥利维尔在听到妻子的结局后,刚站起来的身体又瘫了回去。
这次是真的瘫——他连膝盖都没有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从膝弯直接撞到地面,发出了一声很闷的、几乎没有弹性的撞击。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彻底抽空了。
尤娜很想安慰他。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话可以说。
她太清楚失去那个人的感觉了,而正是因为太清楚,她才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种时候多余的话只会比沉默更残忍。
于是她只是把后面的故事继续讲了下去。
她告诉他,那位修女婆婆死后,她如何把自己卖给了一个过路的奴隶贩子,用换来的钱请人给婆婆挖了一个简陋的土坑。
她告诉他,她如何坐上贩奴马车,一路被运到了埃里克森公国。
又如何在奴隶市场里被一个金色头发、碧蓝眼瞳的精灵女孩从人群中挑了出来。
听完全部之后,奥利维尔缓缓从地上撑起了上身。
他没有再坐到椅子上,而是转了个方向,面朝我,双膝贴地,将额头缓缓触到了会客厅的青石地面上。
"克洛蒂娅大人,老臣对您救下艾希殿下的这份恩情,此生实在无从回报。只求您宽恕这份债,我今生还不起。来世做牛做马,定当偿还。"
他起身的时候,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祈求,也没有讨价还价。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是塔尼亚王国的旧臣,他的余生永远不可能转而为埃里克森效力。
他唯一能许给一个外国公爵之女的,只剩下一辈子花完之后的那一笔永远无法被兑现的承诺。
我看着他跪下去的姿态,看着他站起来时膝盖上的青石印子还在裤子上硌着,终于在心里把那个悬了很多天的问题落定了。
这个人是忠于塔尼亚三世的。
他不会对尤娜做任何出格的事。
这场谈话持续了很久。
我们把很多此前一直散乱地悬在空中的线索一件一件地串了起来。
借着奥利维尔对塔尼亚宫廷内部的了如指掌,我终于把当下朝堂上几股势力的分布摸了个清楚。
至于尤娜心中那根关于修女婆婆的刺,我也在心里单独收好了。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不过,既然修女婆婆便是将尤娜带离塔尼亚王国的那个人,她又为何没告知尤娜的身份呢?
她又是如何在教会的歧视下成为一个修女的呢?
这个疑点我藏在了心里,并没有直接说出来,如今这个情况也不便我插这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