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往下走。
拍卖会的气息越来越近,威斯塔尼亚的贵族区也跟着一天一天地活了起来。
原本安静的几条主街上,开始频繁出现带有外国纹章的马车。群岛国的,瑞莉达西亚王国的,伊塔利亚王国的,格林曼帝国的,巴卢甘联合王国的。
各处的贵族陆续抵达了他们在贵族区的别墅,门前的台阶都被人重新擦洗了一遍。
除了群岛国的贵族,他们不太方便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威斯塔尼亚城。
几乎所有其他地区的贵族都在落脚之后的第一时间向克洛蒂娅商会发出了一封邀请函。
原因很简单。
因格利亚群岛国被埃里克森海军以零伤亡碾碎的消息,在驿站之间抄送的速度比任何战报都要快。
这些来自各地的贵族只想做一件事:见一见我这个埃里克森公爵继承者,试探几句,掂量一下那个远在大陆另一端的公国海军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起初我还是和之前一样逐封婉拒。
但到了后来,邀请函越堆越厚,我办公桌的右上角那块区域已经被这些烫了各式各色家族火漆的信封完全占领了。
继续一封一封地拒下去,反倒不是傲慢不傲慢的问题,而是礼节上确实解释不过去了。
人家只递了一次,你拒了,那是你忙。
人家递了三次,你还拒绝,那就变成了你有意不给面子。
于是我在拍卖会前一周,临时做了个决定——办一场茶话会。
地点设在商会的后花园里,只邀请女性贵族。
格林曼帝国那边尚有相当数量的女性贵族掌权,但瑞莉达西亚、伊塔利亚和巴卢甘这些国家,在朝政层面依旧由男性主宰。
不过她们各自的夫人、女儿和随行女眷,数量也不算少。
以"茶话会"的名义把这些人聚到一起,场地是自己家的地盘,话题由我主导。
既不会失礼,又能让那些想打听海军情报的人张不开嘴。
轻松的氛围本身就是一道软墙。
你很难在别人请你喝茶顺便吃小饼干的时候,板着脸问你们的战舰能把这座城轰平吗?
计划奏效了。
茶话会当天,没有一个人破坏气氛来提群岛国或者海军的事。
她们聊花卉品种,聊某个格林曼画家的新作,聊巴卢甘那边贵族出行的长裙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我也从这些闲聊里获得了不少有用的信息——至少她们之中没有人是被各自的丈夫特意派过来探底细的。
拍卖会的前一天,一封印有拍卖行火漆的信函被送到了商会门口。
信的内容很简短:如对竞拍房间有需要的话,请前来拍卖会场,挑选您所需使用的竞拍房间。
我与尤娜乘马车去了一趟拍卖行。
负责导引的工作人员领着我们上了二楼,沿着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往前走,两侧的房门上依次挂着铜制号码牌。
最后我们选定了八号房间。
竞拍间并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圆桌、四把椅子,以及一扇落地窗。
窗玻璃是单面可视的——从窗外看进来只是一片深色的反光,从窗内看出去,可以将整个拍卖大厅的竞拍台和席位尽收眼底。
这个房间的租金是十枚金币。
往日里以商会的身份参加拍卖,我从不会单独开一间房。
坐在大厅的普通席位上举牌,省事也省成本。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次我要竞价的不是普通的商品。
是世界树的产物。
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谁拍下了它。
一旦竞得者的身份外泄,拍卖锤落下的那一刻就等于在我的身上贴了一张通缉令。
出了威斯塔尼亚城的城门,会有任何付得起佣兵费用的人追在后面,试图从我手里把它抢走。
但凡牵涉到尤娜的事情,我一贯的原则只有四个字:万无一失。
拍卖会当天的清晨,一辆车身绘有威斯塔尼亚拍卖行纹章的马车准时停在了商会门口。
车身上漆着一柄斜放的金色拍卖槌,槌头两侧各盘着一条吐信的银蛇。
这是拍卖行专门为预订了包厢的客人提供的礼遇——每一间包厢的客人都会由专属马车从住处接至会场,不必在入口处与大厅席的竞拍者一道排队。
我们乘上马车,穿过贵族区那条铺得很平整的主路,最终抵达了城中心那座足以被称为地标的建筑前。
威斯塔尼亚拍卖行。
在这个世界里,它是规模最大、品类最齐全的拍卖行,几乎每个月都会举办一场以上的大型展会,其中不乏一些在其他任何地方都见不到的稀缺品。
威斯塔尼亚城能承载起这样一座拍卖行,靠的并不是塔尼亚王国本身的经济体量,而是它夹在两大帝国之间的地理位置。
北面是哈兰德帝国,南面是格林曼帝国,海峡对面是因格利亚群岛国,南面往外延伸依次是瑞莉达西亚王国和伊塔利亚王国。
所有从大陆西侧往东、从北方往南流动的商品,几乎都要经过威斯塔尼亚城。
处在大国夹缝中的国家,不能只有挨打这一个坏处。
位置本身就是一种资源。
哈兰德帝国与格林曼帝国世代交恶,已经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但双方对彼此的物产都有着无法替代的需求。
哈兰德帝国坐拥整片大陆最丰富的铁、铜等金属和石质建筑材料,但煤炭等燃料稀缺,驱动魔导器不可或缺的魔晶石更是贫瘠到需要定量配给。
而格林曼帝国恰好盛产燃料与魔晶石,矿产也不少,唯独缺乏品质稳定的大型石材和制造魔导器的金属。
按理说,这两个帝国在地理上如齿轮般咬合得严丝合缝,却偏要绕一个大圈子:
把自己的货物卖给塔尼亚的中间商,中间商再把货转运到对面去。
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和对方做生意。
威斯塔尼亚城便在这种古怪而持久的贸易格局中,年复一年地膨胀成了全大陆最大的物流中转站。
威斯塔尼亚拍卖行也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全大陆拍卖行的头把交椅。
"欢迎两位的到来。请随我来,我带两位前往你们的包厢。"
一位身着深蓝色绣金制服的女性出现在正门内侧,朝我们微鞠了一躬。
她的年纪不算轻,举止里有种职业化的麻利。
我回了句"麻烦您了",便与她一道穿过大厅,沿着右侧一道铺了暗红绒毯的楼梯上了二楼。
包厢的门推开后,眼前的空间比我预想中还要宽敞。
正对大厅的方向是一个半开放式的露台,以一层厚重的红色绒布帘与内室隔开。
露台上摆着一张三人位的长沙发和两张单人沙发,沙发前面是一张紫檀木矮几,几面上摆着几碟切好的新鲜水果。
果香和紫檀木本身那股幽静的木质气息轻轻叠在一起,把包厢里的空气填得很舒服。
内室还有一套更大的沙发和一张更宽的茶几,角落里单独隔了一个小间当作卫生间。
不过因为没有任何上下水系统的缘故,这里没有抽水马桶,他们只是在里面放了一个擦得锃亮的铜盆。
拍卖会很快就开始了。
前面几轮拍品并非不出色,但和最后压轴的那件东西摆在同一个货架上的时候,它们自动降格成了暖场节目。
有一件魔导器据说能连续发射七色烟花,在介绍环节收获了不少赞叹,但我知道它的实用价值基本为零。
真正让我举了几次牌的,是几块品质不错的特殊金属和一块陨铁。
我以几百枚金币的代价将它们一一拍下,算作今天这场拍卖会的前菜。
剩下的时间里,我大半都是在包厢里和尤娜一起吃水果度过的。
外面的竞拍大厅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能听到的只有主持人不停报出房间号和举牌价格,偶尔夹杂一些竞拍者自我感觉良好的喊价。
与其坐在大厅里听这些声音来来回回,不如靠在包厢的沙发上,和尤娜贴在一起,吃葡萄,看帘子外面的光从橘色慢慢变成傍晚的金色。
贴贴才是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