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慢滑到了傍晚。
主持人将手中的小槌在台面上轻轻搁了一下,整个人的站姿忽然绷直了几分,语气也一改此前的松弛,带上了某种压着全场安静才肯开口的郑重感。
"接下来将要登场的是本次拍卖会最后一件拍品——相信诸位已经从各种渠道听闻过它的名字。产自圣所之城世界树的世界树树脂。"
话音落下,三个穿着黑色兜帽袍的人合力将一个半人高的铁箱子抬上了展台。箱子落地的声音沉得不像是空的。
里面的东西就是今天这场拍卖会的所有灯光的焦点。
主持人从自己的储物手环中取出一枚金色的钥匙,插入铁箱右侧的第一个锁孔,拧了半圈,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与此同时,另一个黑袍人也从手环里取出一把泛着冷光的铁制钥匙,弯腰插入左侧的第二个锁孔内。
两把钥匙都到位以后,铁箱仍旧纹丝不动。
我注意到,从台下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又走上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浑身布满伤疤的中年男人。
他的身形很健硕,但左侧的手臂连同肩膀上的整条胳膊都已经不存在了,只余下一截被整齐缝住的袖管,随着他走上展台的每一步轻轻晃荡。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种被无数次死亡擦肩而过之后才会留下的、干涸了的坚毅。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质钥匙,走到铁箱正前方,弯下腰,将钥匙缓缓推入第三个锁孔。
铁箱在那一串齿轮和锁芯同时咬合的声响中,终于打开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箱子里那个被固定在软垫中央的玻璃瓶。
瓶中装着的是一种金黄色的液体,在拍卖厅顶灯的照射下,那层金色仿佛不是光在液体表面反射出来的,而是液体本身在发出一种很轻很慢的、近乎于活的微光。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就是世界树的树脂吗……只听说过,从没亲眼见过。"
"坐在台下都能感觉到——那股生命气息。不是错觉吧?"
他们说的不是夸张。
理论上,生命气息只有具备木属性或水属性魔力的人才能感知到。
但此刻那股气息已经强到了不需要任何属性适配的程度。
我能感觉到它像一层极薄的潮水,贴着皮肤的表面缓慢地冲刷过去。
而尤娜原本是靠在椅背上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知不觉地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倾,视线几乎是钉在了那个瓶子上。
主持人连续敲了三次槌子,才把满场的喧哗压下去。
"鉴于拍品的特殊性,本行将在成交后对其进行二次封存。竞拍现在开始。起拍价一百枚金币。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百枚金币。"
槌音刚落,大厅右侧包厢便传来一个洪亮的男声。
"三号!五百枚金币!"
第一次喊价就抬高四百枚。
对面的人也不甘示弱。
"十号!八百枚金币!"
"七号!一千枚!"
"三号!两千枚!"
……
各个包厢的报价声此起彼伏。而此时坐在大厅普通席位上的那几十名竞拍者,早已悄然消了音。
他们不是不想要,是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不在他们的桌面上。
他们只能沉默着抬起头,看着二楼那几扇厚重的绒布窗帘,等着看这件拍品最终落进谁手里。
价格很快就过了一万。
最开始气势最凶的三号和十号已经不再出声了。
一万枚金币是一个普通公爵领全年可支配的总额。
而对这些坐在包厢里的人来说,他们能动用的资金也只是这个数字的十分之一。
不是不想跟,是跟不起。
此时此刻,场上只剩下五号和七号还在互相咬。
"七号,三万五千枚金币!"
七号的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不少,尾音咬得有些紧。
喊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她的底气已经不是价格本身,而是某种不甘心。
"五号,三万五千一百枚金币。"
与她的焦躁相对的,是五号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冰碴子的冷静。
每次只加最底线的涨幅。不多,不少。
不多是克制,不少是针对性。
"我说你这个五号——你是不是在跟我较劲!我每次出多少钱,你就立马跟上来,还每次只加一百——你给我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七号朝着五号包厢的方向怒吼出声。
面具虽然遮住了脸,但她的体型根本藏不住。
那副过于臃肿的身形,加上从王宫里逃不出第二份的蛮横嗓音,我几乎是立刻就认出来了。
七号,就是伊莎贝拉·德·克莱森。
而坐在对面那位被她指着鼻子骂的五号,则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男性。
从帘布边缘偶尔露出的轮廓来推断,大概二十出头,脸戴半截面具,尖耳精灵。
能在这个财力层级上跟王国公主死磕的精灵,十有八九是从格林曼帝国那边来的某个大家族的继承人。
他在听完七号的咆哮之后,只是从面具下面露出了一道很淡的冷笑。
"我怎么出价,是我的自由。不是吗?"
伊莎贝拉大约这辈子都没在公开场合被人这样堵过。
但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规则的正中央,每次加价最低一百枚金币,这是拍卖行定下的规矩。
从来没有人说过一直跟着加一百枚金币就属于违规。
你没有理由发作,你发作了就显得你很蠢。
她忍了。
咬住牙的那种忍。
高跟鞋的鞋跟在包厢地板上跺了两下,整个人的气焰被压成了一团闷火,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了新的数字。
"七号!四万枚金币!"
"五号,四万零一百枚金币。"
七号那双隔着面具缝隙也能感受到灼灼怒火的眼睛,死死钉在五号身上。
而五号就那样靠在沙发里,看着她,嘴角依然是那种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轻轻翘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