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曼帝国其实并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自上而下、政令通达的统一国家。
它更像是一张由数百个大小不等的王国、公国与城邦拼合而成的地图。
在这张地图上,有的成员国疆域比地处山区的瑞莉达西亚王国还要大上好几圈,有的却小到连阿姆尼特城的城墙周长都比不上。
每一个成员国都保留着自己独立的司法、税收和军队,而坐在帝座上的那位皇帝,并没有权力越过公爵和国王们直接向他们的臣民下达任何命令。
格林曼帝国的皇帝本身也是选出来的。
帝国的最高权柄由七个拥有选帝特权的侯国把持,这七个选帝侯在上一任皇帝驾崩之后,才会重新聚在一起选举新的继任者。
帝位不世袭。
至少,制度上不世袭。
如今戴着那顶帝冠的人,是来自奥特拉提亚的奥托·斯蒂芬·弗朗茨。
纯血精灵。
到今年刚好满一千岁,对于一个精灵来说正值壮年,精力充沛,思维清晰,看不出任何衰老的迹象。
那七个选帝侯坐在自己的侯位上各自盘算了几轮之后,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挫败但又不得不承认的结论:
他们谁也熬不过这个人。
他们这辈子都不太可能等到下一次选帝会议了。
与其把自己还活在世上的余生全部押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也许哪天他突然死了"的假设上,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七个选帝侯在私下逐一表态,全部将自己的选票提前许诺给了奥托的儿子。
文森特·斯蒂芬·弗朗茨。
这个决定与其说是选举,不如说是讨好。
选自己当皇帝是天方夜谭,选他儿子至少能在新皇帝面前留个好印象。
而这位文森特殿下,格林曼帝国迄今为止当得最久的继承人,久到某个当了六十四年王储的查尔斯在他面前还差两百三十六年才够格。
此刻就坐在威斯塔尼亚城拍卖行五号包厢的沙发上。
厚厚的绒布帘半掩着露台,他从帘缝里望着台下那口硕大的铁箱,目光里没有任何漫不经心。
他非常期待这场拍卖会。
世界树树脂对精灵寿命的增益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个能活不知道多少年的纯血精灵,并不需要靠一瓶树液来多活几十年。
但世界树产品真正的价值从来不在寿命上。
它在书上被提到的时候,从来不是一种"续命药",而是一种"规则果实"。
基耶路教的圣经,如今被奥利维亚教和奥塔维亚教尊为《圣经·旧约》的书里写得明明白白:
世界树是创世的起点,掌握着构成这整片世界的底层法则。
品尝由法则凝结而成的果实者,身体将在短时间内被重新锻铸,其结果是任何药剂都无法比拟的。
一夜之间,能让一个连翻身都翻不利索的婴儿一拳打碎一堵城墙。
不讲道理。
世界树的东西本来就从不讲道理。
如今圣所之城,在旧经里被称为耶华城的那座圣城,已经被从异世界涌入的魔族大军围得水泄不通。
市面上还能见到世界树制品,全靠少数疯子级别的冒险者从封锁线上用命往外背。
文森特这次专程赶来威斯塔尼亚城,不是为了观光,不是为了社交。
他就是来拍这瓶树脂的。
势在必得。
出发之前,他在一次宴会上以闲聊的语气挨个探过了几个最大竞争对手的口风。
他们纷纷表示对这次的树脂没有兴趣。
唯一的变数艾德里安·冯·哈兰德,那位哈兰德帝国的大皇子,此刻正跟自己的亲弟弟在皇位继承的问题上打得不可开交。
除他之外,没有人能在财力上与自己正面对抗。
不仅如此,文森特这几年从自己名下的领地和商路中一点一点攒下来的积蓄。
二十万枚金币——全部被他带到了这间五号包厢里。
一分不多,但一分也不少。
优势在我。
走进包厢的那一刻,他首先做了一件事。
不是看拍品册子,而是靠在窗帘后面仔细审视了一圈二楼所有包厢的露台。
拍卖会的真正战场不是台下的大厅,而是这些被帘子半遮半掩的包厢。
大厅里的人只是观众,包厢里的人才是玩家。
其余露台上站的人他大致都能认出个七七八八,特别是七号包厢那个戴着面具也遮不住身形轮廓的胖女人。
哪怕她自以为变了个装,文森特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伊莎贝拉·德·克莱森,这座城里最有名的丑闻制造机,就算把全城最好的裁缝都叫来给她缝面具,也藏不住那副体格加上那副嗓门。
唯独八号包厢。
从头到尾,那个包间的帘子纹丝不动。
连出来打量一眼竞争对手的意愿都没有。
文森特在沙发上坐定以后,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那扇帘子两眼,然后才把注意力收回到了展台上。
拍卖槌落下之后,他便不再纠结这些。
来之前他早就翻过了拍品清单,虽然不是每一件都能入眼,但有那么几件确实是他想要的东西。
这几个目标的竞价过程并不算轻松,竞争者不是没有,但最终都在财力的硬指标面前低下了头。
全场下来他只花了预算中的三万枚金币——连两根手指都没动到。
十七万拍一瓶树脂,绰绰有余。
这个数字差不多相当于塔尼亚王国整整一年半的财政收入,放在一个穷一些的国家里就是整整两年。
没人能在一场拍卖会上拿出比这更多的现金。
然而,有一丝不安从他坐下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散过。
倒数第二件拍品落槌之后,他有意扫了一圈。
十个包厢里,几乎所有房间都出手了五六件以上的拍品,唯独八号包厢只拿了两个。
而且都是单价不满一千枚金币的稀有金属矿样,就连这两个被拍下来的时候,整个包厢里都没有人露过面。
从头到尾,只有一只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举起号牌,说完价格就缩回去了,快得像是怕被外面的灯光照到。
他到目前为止对这个包厢里的人唯一可以确定的信息只有一条:出声的是个女性。
就在他觉得八号大概不会再露面的时候,那层从拍卖会开始就没被拉开过的帘子终于动了。
从帘子后面先后走出两个人。
一个是白金色长发、碧蓝眼眸的精灵,一个是粉色长发的人类少女。
文森特的脑子立刻开始动了。
精灵族的圈子其实非常小。
整个大陆上有头有脸的纯血精灵家族,数目加起来还填不满一张中等大小的宴会名单。
发色是家族血统的标签,白金色——这个特征是有特定指向的。
但他把自己脑内的族谱从上往下、从古到今全部翻了一遍,翻到了底,也没有翻出来这位女性到底隶属于哪个家族。
也许是自己离开帝国内部太久,漏掉了哪个家族近年新添的后辈。
他暂时把这个疑惑放在了一边,重新把注意力收回到展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