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的脸色已经糟到不能再糟了。
他确实预判过八号会在最后关头出手压价。
这种蹲在草丛里等人把场上其他人都清理干净之后再跳出来收割的打法,他自己也不是没用过。
但他预判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十七万金币足够封住任何人的嘴。
一个普通公爵领一年的全部可支配收入不过一万出头,十七万是绝大多数贵族一辈子都攒不出来的数字。
他带着这个数进拍卖行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稳了。
可这个连脸都没怎么露过的八号,一开口就是十万,第二次加价就是十六万。
而且那张脸上一直维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表情,那种表情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在耍弄别人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这不是她的最高预算。
怎么可能。
一个我不认识的精灵贵族,比一个帝国储君还有钱?
十七万零一百,这个数字已经贴到了他的极限。
但他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再挤出一点来。
他名下还有一笔专门留作返程开支的费用——大约两万金币。
只要他回去的路上省着点,少带一辆马车,少住几个驿站,少吃两顿正经饭,这笔钱是可以动用的。
他咬了咬牙,在主持人的第三声计数即将落下之前打断了她。
"五号!十七万零两百枚金币。"
然而八号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随口便接上了下一位数。
十八万。
文森特的脸色从糟变为了非常糟。
十七万零两百已经是他砍掉一辆马车之后的极限了。
他这辈子——三百多年的这辈子——头一次因为竞拍一件商品,需要开始削减自己返程的开支预算。
而这还不够。
对方在他忍痛挤出两百枚金币之后,毫不犹豫地在这上面又加了一万。
十八万。
全大陆也只有他父亲那种级别的君主,才会在听到这个数字之后稍微犹豫一下。
而对面那张白金色长发下的脸,连一丝迟疑都找不到。
世界树树脂虽然珍贵。
但说实在的,这东西对他的增益并没有大到值得用这种代价去抢。
他能活很久,寿命这块本来就不是刚需。
但——不蒸馒头,争口气。
如果克洛蒂娅和尤娜能听到他此刻心底飘过的这句话,她们会非常惊讶:
这位来自格林曼帝国的精灵殿下,究竟是怎么学会红龙国的谚语的?
自己堂堂帝国皇储,未来的格林曼皇帝,在一个籍籍无名的八号面前被人用她自己的价格压得抬不起头。
这面子丢了,以后还怎么坐在选帝侯们面前宣读即位诏书?
"五号——十八万一千枚金币!"
他咬了牙,跺了脚。
他喊出去的这个数字连他自己都觉得烫手。
没想到五号居然比我想象中还能扛。
我看着文森特——虽然那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居然能追到十八万一千,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略带震惊的表情。
但说实在的,这个价格我依旧付得起。
单是上一周面向各商会的那场批发特卖会,总收入就已经超过了二十一万枚金币。
而换来那二十一万枚金币的全部货物,从地球采购过来,成本加起来还不到一万。
不得不感慨一句:被工业时代滋养过的文明,反过来对还困在中世纪生产力天花板下的市场进行贸易输出,说是降维打击一点都不为过。
我不知道他还能挤出多少钱来。
但我已经没有继续陪他玩下去的兴致了。
一步到位,收工。
"不好意思——八号,二十万枚金币。"
我将写有八号字样的木牌高高举过头顶。
文森特在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瞳孔在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愤怒冲顶的那种缩,是冷静被彻底击穿之后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他跟着他的父亲奥托皇帝共治朝政已经一百多年,很清楚二十万枚金币是什么概念。
二十万——足够支撑一支一千骑的帝国重装骑兵部队完整地运转一年。
那不是享乐的开销,不是拍卖会的筹码,那是一个帝国用以维持军事存在感所需要动用的预算单位。
而他眼下能凑出来的所有资金——算上路费,算上马车的折价,算上口袋里还剩下的几枚零碎金币——加起来就差那么一步。
不够。
真的不够。
他发不出下一声报价了。
他紧握着双拳,指甲隔着薄薄的皮手套嵌进了掌心,但他没有当场发作。
三百多年在这种环境里养成的教养像一根绳子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
他可以输,但他不能在这种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的时候输得不像一个皇储。
他听着台下的主持人把那段无法挽回的计数一句一句地念完。
"八号二十万金币——第一次。"
"八号二十万金币——第二次。"
"八号二十万金币——第三次。成交。"
那瓶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微光的世界树树脂,就在他眼前,被一个他花了整场拍卖会都没能查出底细的白金色长发精灵女孩,用他够不到的一个数字从他手里拿走了。
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硬生生从胸口里掏了出去,而他连伸手去抓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身,朝包厢的门口走去。
没有摔门,没有踢椅子,只是走了。
-----------------
直到我喊到二十万,五号终于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那个数字大概已经不只是超过了他的预算,而是超过了他整个人的心理防线。
先前那道一直紧绷着的竞价声线,终于在落槌的一刻被彻底掐断。
不得不说,这种行为确实有些气人。
但把别人的笑容移到自己脸上来的感觉,有时候真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乐趣。
大概这就是刚才他耍伊莎贝拉时体会到的感觉吧。
世界树的树脂最终落入了我手中。
五号在听到成交之后便起身离开了座位,从表面上看,他并没有流露出太多激烈的情绪,脸上那副被几百年宫廷礼仪雕琢过的克制始终没有碎。
但我注意到了那张他坐过的椅子的扶手。
紫檀木面上,多了几道从指节底下蔓延出来的细密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