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结束后第二天，我与尤娜便坐上了来时的那辆马车，从威斯塔尼亚城的南城门驶了出去。
在塔尼亚王国该办的事都已经办完了。
商会分会步上了正轨，世界树树脂安稳地锁在车厢内的铅衬木箱里，奥利维尔那边也留好了联络渠道。接下来等着我们的，是阿姆尼特魔法学院的新学期。
虽然以我目前的水平，课堂上的内容早已没有多少实际意义，但能以一个普通学生的身份坐在教室里听课、写作业、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这种体验，是前世那个被加班和末班电车填满的三十岁社畜人生里永远不可能拥有的。
能多珍惜一天，就多珍惜一天。
想到这里，脑海里便浮现出了查莉和妮娜的脸。
车厢的另一侧，尤娜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炭笔，在一本摊开在膝盖上的羊皮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细碎而持续，偶尔停下来，用笔杆的另一头轻轻点着下巴。
那是她在认真思考事情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自从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后，她就开始思考自己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在那之前，她在这个世界里漫无目的地活着。
说漫无目的或许不太准确——她的目的就是我。
从奴隶市场被带出来的那一天起，她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精确地锚定在一个目标上：待在克洛蒂娅身边。
而关于她自己、关于她的来历、关于她的未来，她从来不需要去想。
其实我也差不多。
在地球被推下月台的那一瞬间，前世作为一个普通人活过的三十年，就像被切断了燃料的灯芯，熄灭得干干净净。
转生到这个世界以后的好一阵子里，我只知道自己还活着，但不知道活着要做什么。
直到确认尤娜就是莹儿的那一天，一个被我搁置了太久的念头才终于从心底深处浮了上来，稳稳地落在我面前。
我要和她在一起。
前世没来得及的三十年，今生补上。
不只是一百年，不是人类寿命能允许的极限——是永远。
为了这个目标，我开始一头扎进永生药的配方研究里。
能找到的完整配方比我预想的要多，但每一条配方上都列着同一组原料清单：
世界树树脂、世界树果实、世界树树皮、世界树树枝、世界树叶片、世界树树种、世界树木片、以及世界树根茎。
几乎涵盖了一整棵世界树从树冠到根须的每一个部位。
缺一样，不成药。
眼下，八样原料中，我们终于拿下了第一样。
一大瓶金黄色、在黑暗中会发出微弱荧光的液态树脂，此刻正被固定在一只内衬铅板的木箱里，搁在马车车厢的最深处，随着车轮辗过路面石板的节奏轻轻晃动。
分量很足，远超单次炼药所需的计量。
尤娜和她的父母可以各服用一部分——单是树脂这一步，就能将人类的寿命延长近五十年，同时将身体素质提升到一个普通人类无论如何锻炼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但另外七样东西，就没这么乐观了。
世界树果实已经超过一百年没有在任何人烟可达的市场中出现过。
其余的树皮、树枝、叶片、树种、木片和根茎，也至少有五十年以上无人见过真貌。
圣所之城——耶华城——被魔族围困已经超过三百年，现存的所有世界树制品全部来自于一次又一次用生命作赌注的冒险者远征。
而库存在这三百年里被一点一点地消耗，每一次被拍出的数量都比上一次更少，每隔几场拍卖会就有一类树材被标注为"暂无库存"。
这是一种不可逆的消逝。
就连我们手中这瓶树脂，也是由一个大型冒险者联合团队深入封锁区之后，用远超过半数的牺牲换回来的。
出发的时候整个船队浩浩荡荡五艘三桅帆船，扬帆时挂满了写有远征祝福的各色旗帜。
但当他们回来的那天，港口的人只等到了其中一艘。
两根侧桅已经被拦腰折断，断口的木茬参差不齐地戳在海风里，像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直接撕扯过。
仅剩中间那根主桅勉强撑着残破的帆布，给船只提供最后一点航行动力，硬是把那三十多个活下来的人带回了码头。
五百多名远征者，回来的只有三十分之一。
活着的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个是完好的，有人少了手指，有人半边脸的皮肤像被高温灼过一样皱成了一团。
他们甚至不愿谈起那个过程。
他们的团长被人堵在码头茶棚里追问了好几次圣所之城现在的样貌，最后一次被问到时，他站起身，推开门，跑了。
目击者说，他跑的时候眼睛里写满了恐惧——一种不再试图被任何语言粉饰过的、赤裸的恐惧。后来再也没有人敢追问他们。
不过这些事情，暂时与我无关。
想要集齐那八种材料，靠拍卖会一颗一颗地去拍，是一条走不通的绝路。
上一颗世界树果实的成交价，是有记录的三百二十万枚金币。
我靠卖香水或许能挣很多，但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靠贸易凑出一个三百二十万。
就算我把地球所有奢侈品牌的专柜全部搬过来，也要花上好几年才能建立起足够覆盖这种量级支出的现金池。
而每一场拍卖会之间的等待窗口期，又是另一个不确定因素——下一次世界树果实出现，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二十年。
三百二十万这个数字，连两大帝国的掌权人亲自下场去拍，都得提前出一堆家当。
这不是流动资金的范畴，这是国力的范畴。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自己亲自去圣所之城取。
但到那一天之前，我必须拥有足够扫平整片封锁区的力量。
所以现在该做的事只有一件——攻下哈兰德帝国全境，将我从地球带回的工业技术全面铺开，用纺织机、蒸汽船和量产钢甲把埃里克森的军事机器武装到牙齿。
到那时候，带着整支舰队的大口径重炮和铺天盖地的轰炸机编队，让围在耶华城外的魔族彻底溃退。
只有夺回世界树所在的圣所之城，尤娜的永生才有下一块拼图可以继续拼。
我必须在她的寿命走到尽头之前，亲手推开那扇被围了三百年的城门。
两天后，马车驶过阿姆尼特城热闹的集市街道，没有停留，沿着主路拐了个弯，朝山坡方向驶去。
那条通往公爵府邸的碎石子路被车轮碾得沙沙作响，两侧的灌木被半个月前刚修剪过，断口还保留着被大剪子切过之后的整齐弧面。
正值假期，府邸外围的公共草坪上散落着不少带着孩子的家庭。
大人们坐在树荫下铺开的毯子上闲聊，小孩则赤着脚在草地上互相追逐，偶尔有人摔了个跟头，哭了两声又继续爬起来追。
阳光很好，草坪上乱糟糟的欢笑声混着草丛里的虫鸣，从车窗外涌进来。
为了安全，这些普通市民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府邸外围的公共区域，公爵府本身就是不对外开放的禁区，他们最多也只能走到草坪尽头那道低矮的石墙边上。
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男孩正跑在马车前方的左侧草坪上。
他的跑法很特殊——不是那种和同伴追逐嬉戏的跑法，而是一种被某种过剩的精力和无处发泄的亢奋驱赶着，不跑就浑身难受的跑法。
我把头探出车窗，看清了他的脸。
卡尔海因茨·格扎尔。全学院最不用看脸就能认出来的学生——靠他那双哪里危险就往哪里冲的腿。
他大概是听到了身后马车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赶忙朝左侧多跑了几步让出路面，然后习惯性地转过身来往马车这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他的视线撞上了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