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海因茨整个人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脸——嘴巴微张，眼神涣散，刚才那股跑得浑身是劲的活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他脸上的呆滞取代。
我太熟悉这种表情了。
前世作为一个男人生活了三十年，对这种反应有近乎本能的辨识力。
没有什么理性的判断，没有逻辑的分析——当一个男孩看着一个女生的脸突然从活蹦乱跳到一动不动，那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或者准确地说——犯了花痴。
虽然把这种结论安在自己身上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太自恋了，但一个过来人的直觉告诉我，这次没有看错。
于是我把脑袋迅速缩回了车厢里，动作之快，大概和刚才他忽然停下的时候有得一比。
"克洛蒂娅——外面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忽然这么慌张？"
尤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放下手里的炭笔，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很快被一种忍了但没忍住的偷笑覆盖了。
她是真的没见过我这么慌乱的样子。
在她的印象里，那个站在她面前挡住一切危险的克洛蒂娅，永远是临危不惧、面不改色的。
第一次看到我像受惊一样往里缩，她大概会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
好奇心一旦被勾起来，尤娜就不会自己消下去。
她起身走到我这一侧的车窗边，撩开帘子，把自己的脑袋探了出去。
她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黑色短发的男孩，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姿势还保持着刚才转身看到马车时的角度，连表情都没来得及收回去。
有点眼熟。
这不是卡尔海因茨吗？
他把头缩回来，重新在我旁边坐下，脸上那种憋着笑的表情又回来了。
"克洛蒂娅，难道说——就是卡尔海因茨让你慌成那样的？你不是一直用化名在学院里上课吗，按理说他应该没见过你的真容啊。"
我点了点头。
"是。刚才我把头探出去，刚好和他对上了视线。然后他就——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看得入迷了。"
尤娜听了以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身，认认真真地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遍——从白色的长发尖端，到碧蓝色的眼瞳，再到今天因为坐长途马车而特意选的那条素色棉布长裙的领口。
她打量完之后，用一种"我很客观"的语气给出了评价。
"嗯。确实有可能。卡尔海因茨那孩子虽然还小，但好歹也是个人，对美丽的东西总归是有一点动物本能的直觉的。"
她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更何况——他看到的是我们家克洛蒂娅。白金色长发，碧蓝眼睛，精灵尖耳。他以前在学院里看惯了你用魔法染成黑色的头发和普通的校服，哪里见过本尊。他会呆住，完全是正常现象。不过有一点我必须要声明一下——"
她忽然收起笑，表情装得很认真。
"他也只能看看。克洛蒂娅是我的。"
我的脸颊在一瞬间烧了起来。
"什么叫我是你的啊，没大没小。你可别忘了——你是我买回来的。"
"那好吧——主人。"
尤娜的声音忽然变得又甜又腻，像是把一整勺蜂蜜不加水直接塞进了那两个字里。
每一个音节都拉得比平时要长，起调是甜的，落调也是甜的，中间那个轻飘飘的尾音，像一根手指在我后颈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非常不争气。
自从尤娜彻底恢复了莹儿的记忆，那个从一开始只会安静地跟在我身后、偶尔才会面无表情地说出一句砸我场子的话的女孩。
就像一块从冻土底下挖出来的种子，忽然在某一个春天接触到了水和阳光，疯长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植物。
如今的她已经不再有当初见到我时那种拘谨和小心翼翼了。
如今的她，敢在马车车厢里，当着窗外满草坪上追逐的小孩，用一种甜到能让路边的花加速枯萎的声调，公然调戏自己的主人。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她把那个甜得发腻的"主人"挂在嘴边，还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我把脸转朝窗外，看着草坪上还在跑的那几个小孩，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说实话。
稍微有那么一点怀念。
那个安安静静、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精准地在我最得意的时候砸我一记冷水的尤娜。
开学第一天。
阿姆尼特魔法学院二楼的教室里，阳光从南侧几扇高窗斜斜地打进来，在讲台前面那片磨得发亮的木地板上铺成几块暖黄色的矩形光斑。
安静了一个假期的桌椅被擦得干干净净，空气里还残留着木蜡和新装订课本纸页的味道。
如今我们已经是二年级的学生了。
一个假期没见，班里这帮人攒了太多非说不可的事，还没等上课铃响，就已经在讲台前面自动围成了一团。
分享假期见闻，是开学第一天不必写在任何一张课表上的，但每个人都会自觉参与的固定节目。
不过今年分享的主题和往年不太一样。
往年无非是“我去了哪里”“我学会了什么”“我打倒了几只史莱姆”。
今年人人都像提前串通好似的，分享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他们的父亲、叔父或是某个远房表兄，在这个假期里遇见了克洛蒂娅。
早在一年前，由我亲手设计的舰队在沿海大败了海因茨的入侵部队之后，我的名字就开始在埃里克森公国的街头巷尾之间传开了。
但我很少有画像流出来，几份被以讹传讹的目击描述之间互相矛盾的程度能让任何试图还原真相的人彻底放弃。
更别提我和这群学生还是同一个年纪——一个和他们同龄的女孩，做着那些在酒馆故事里只有久经沙场的将领才能做到的事。
他们对我充满好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毕竟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会对镜子里的那张脸感到有点陌生。
我没有凑到讲台前面去。
走进教室以后，我拉着尤娜，叫上妮娜和查莉，四个人挪到了教室角落里靠窗的那排座位上。
没人注意到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讲台前那场越来越热闹的假期见闻大会上。
我用魔力强化了一下听力，靠在窗框上，光明正大地偷听。
"我爸跟着克洛蒂娅殿下的舰队一起出的海！他说他们那天早上刚过因格利亚海峡，炮声一响，群岛国那些人的船就跟被点了火的干草垛似的，一艘挨一艘往海底沉！"
一个男孩挺起胸膛，音量比平时高出整整一圈。他把每一句的尾音都往上挑，像是怕站在教室最后排的人听不见。
"你这算什么。你爸连克洛蒂娅大人的正脸都没见着吧。"
另一个男生不紧不慢地把这句话抛出来，然后在众人移过来的目光中，按捺不住地翘起了嘴角。
"我爸是当时征召的陆军。他和公主殿下——还有公爵夫人——一起从登陆艇上跳下去的，踩着沙子冲上沙滩，一路打进群岛国的王宫，把那个叫什么兰开斯特的国王直接从宝座上揪了出来。他说克洛蒂娅小姐就穿着一身轻甲，抓着一柄制式长剑，第一个踢开了王宫的大门。杀气重得旁边站着的侍卫都不敢动。"
他父亲给他讲的这段往事，显然在这个寒假里被他反复练习过了。
每一个断句都刚好给听众留出一拍惊叹的时间。
"你们这些——都不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