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嗓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卡尔海因茨·格扎尔站在人群中间，右手的食指左右摇晃着，晃得比刚才那两个男生讲他们父亲打沉了多少艘敌舰时还要骄傲。
那股劲儿，就差在脸上直接写"大人们的事我听不懂，但我的运气一定比你们都强"。
"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在假期里还见过克洛蒂娅公主本人？"
先前讲故事的那个男孩把眉毛拧了起来。
他可不觉得这个全班打架次数最多、功课最差的家伙会有这个运气。
"当然。就在昨天下午。我在公爵府附近的草坪上锻炼——就我跟我家里人一起——刚好看到克洛蒂娅大人的马车从碎石路上开过来。"
卡尔海因茨边说边用手捋了捋额前那撮被汗水粘得一绺一绺的刘海，动作认真得像是在整理一顶不存在的王冠。
"然后——她刚好把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看到了我。"
"我才不信。克洛蒂娅大人的画像几乎不存在，你拿什么证明你见到的就是她？除非你说得出来她长什么样——她头发是什么颜色，眼睛是什么样子。"
质疑他的是刚才讲舰队故事的那个男孩，语气依旧很硬。
他父亲是那批亲历海战的士兵，回家以后亲口给他形容过克洛蒂娅的外貌。
在他心里，这份信息是一种只有少数人才能接触到的稀缺资源，不是什么在草坪上跑两步就能碰见的廉价运气。
然后卡尔海因茨就把我的外貌特征从头到脚说了一遍。
头发。眼睛。耳朵。肤色。说得分毫不差。
那个男孩的表情从怀疑过渡到不可思议，再从不可思议过渡到每一根眉毛都在往外淌着羡慕。
"居然真的——让你这家伙走了狗屎运。看到克洛蒂娅大人的真容，为什么不是我啊？"
被对方这么真心实意地羡慕了一句，卡尔海因茨大概是被幸福冲昏了某根不该被冲昏的神经，脑子一热，补了一句多余到足以毁掉所有先前的辉煌战绩的话。
"而且——她看到我之后，害羞了。真的！她一下子就缩回车厢里了。那表情，绝对是害羞。"
对面那张还挂着羡慕的脸上，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羡慕到嫌弃的完整切换。
那个男孩就这样看着眼前傻笑的卡尔海因茨，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
你这个自我感觉是不是有点太过于良好了？
周围的同学也清一色地挂上了那副看笨蛋专用的半笑不笑的表情。
没有人说话，但这群平均年龄十四岁的贵族子弟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达成共识——卡尔海因茨今天贡献的，已经不是吹牛了，而是行为艺术。
卡尔海因茨终于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转着圈看了看周围那些表情，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他是真的很困惑。
"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啊。她真的露出了那种表情。你们相信我！"
教室这一侧，尤娜把身子往我这边歪过来，脸上的坏笑已经不需要任何文字来形容。
用上一句红龙国网络流行语的话，她的表情此刻完整地落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区间里。
"哎呦——害羞啦。你居然看到小男生还会害羞的呀，克洛蒂娅大人。"
尤娜把"大人"两个字念得很慢，每一个音节上都裹了一层揶揄的糖霜。
她的语气里只有调侃，没有一丝吃醋的意味。
卡尔海因茨在她眼里大概连一只试图跳上餐桌的蟋蟀都算不上，根本不会构成任何需要认真对待的威胁。
妮娜和查莉也同时把好奇的目光转向了我。
她俩知道凯茜·科埃略就是克洛蒂娅，但她们不知道尤娜那句"害羞"底下还叠着另一层意思——尤娜是知道的。
尤娜知道我前世是个活了三十年的男人，知道一个三十岁男性灵魂被人说"看到小男生害羞"这件事本质上有多么不可接受。
但她们不知道。
所以妮娜和查莉此刻的好奇点在另外一个位置：克洛蒂娅，该不会——看上了一个整天只知道打架而且谁也打不过的笨蛋吧。
更别提他还从来没打赢过我。
卡尔海因茨在上一个学年里向我发起了一百多次正式挑战，而我真正出手的次数统共只有二十七次。
他的胜率精确到小数点后任意一位都是零。
剩下那些我没出手的局，是因为我直接装作没看见他，从他身边走过去了，像经过一棵不会动的树。
这件事妮娜和查莉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所以就算卡尔海因茨端着全大陆最亮的嗓门站在讲台前宣告克洛蒂娅对他有意思——她们也不会信的。
"没有的事。别听她瞎说。"
我扬手捶了一下尤娜的脑袋。
她的粉色丸子头被我这一下捶得往侧面歪了几度，原本扎得很标致的球形轮廓塌下去一小块，像一只被压了耳朵的兔子。
我脸红的原因从头到尾都是尤娜本人在马车里那一声甜到发馊的"主人"，跟讲台上那个正在被全班围观的自恋狂没有任何关系。
我把余光往罪魁祸首的脸上扫了一下。
"哎呀——"
尤娜发出了一声完全不像是在吃痛、倒像是从某部地球动漫里原样搬运过来的"被打的女主角音效"。
没有痛感，只有刻意到不能再刻意的可爱。
她是在用尽全力表现得可爱，看得我手臂上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次不争气地换成了胳膊。
"总感觉——尤娜这个假期里变了好多。比以前开朗多了，但是……性格好像也往奇怪的方向偏了几度。"查莉歪着头说，
"她以前给我的感觉吧——怎么说，就像妮娜一样。不怎么说话，每次开口却总能说出一些正常人完全想不到的词来。"
坐在一旁的妮娜放下手里一直偷偷翻看着的那本薄薄的笔记本，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石沉大海之后又浮上来一块浮木的平淡语调补了一句。
"是啊。现在的尤娜变得有点像查莉了。变得没有脑袋了许多。"
话音刚落，尤娜的正义铁拳就无声地落在了妮娜的脑袋上。
妮娜发出一声短促的、小到几乎只有旁边三个人能听见的哀鸣，然后捂着脑袋缩回了椅子上。
我和查莉同时笑出了声。
我看着她们三个人打闹，自己捂着嘴巴笑着，靠在了椅背上。
教室前方那团围绕着卡尔海因茨的喧闹还在继续，阳光从窗格里不断往这边流淌。
讲台上的粉笔灰被推门吹进来的一阵风轻轻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息，然后又慢慢落下去。
自从大学毕业以后，就再也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氛围了。
那种被周围喧闹包裹着、不需要参与但可以一直听着、身边坐着你在意的人的感觉。
前世的三十年里，我错过了太多这样的时刻。
感谢那位让我复苏的神明——谢谢你，给了我再一次生命。
就在这时，卡尔海因茨终于受不了全班人围着他露出那副统一的看傻子的表情了。
他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低着头，走路的力道大到每一步都像是在踢某个人看不见的脸。
他抬起头——刚好看见了正坐在不远处、捂着嘴笑的我们四个人。
他看到了我。
然后他又露出了昨天在草坪上看到我的那个表情。
呆滞。
整个人像被施了静止魔法——不对，是被打了一个他还没学会怎么解的静止魔法。
四肢不动，嘴巴不动，唯独那双眼珠子还活着。
以前他大概从来没有注意过凯茜·科埃略的那个方向有什么好看的。
但自从昨天下午站在草坪上亲眼看清了克洛蒂娅那一头白金色的长发和那双碧蓝色的眼瞳之后，他再回头来打量眼前这个和他同班整整一年、被他挑战了无数次却从未正眼看过他几回的黑发小女孩，忽然就发现了一些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轮廓。眼瞳。安静的姿态。
那个捂嘴笑时手指弯曲的弧度。
相似之处太多，多到任何一个十四岁男孩的线性思维都能把它们串到一起。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会选择告诉自己这是巧合，而有些人不会。
我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
在我身旁，妮娜一手揉着刚被尤娜锤过的地方，一手扶着镜框，安安静静地望了卡尔海因茨一眼。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个表情收进了镜片后面的眼睛里。
后来我发现，卡尔海因茨这家伙变得没有那么烦人了。
整整一个学年，他再也没有对我发起过任何一次不自量力的挑战。
在教室里的表现也安静了许多，没有再到处找人打架，而是——非常反常地——坐在座位上认真地抄起了黑板上的笔记。
魔法成绩比以前好了，身体素质也同样在稳步提升。
我当时以为他终于把那个不切实际的目标放下了。
心里觉得，总算少了一件麻烦事。
一切都很好。风平浪静。
我不清楚的是，那一阵子的清静，是用以后很长一段日子的安宁换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