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的授课内容并不多。
菲奥娜老师——她今年依然是我们班的学年导师——只是简单交代了一下第二学年的大致安排和几项需要提前准备的事项,便把课堂时间还给了我们。
还没到下午四点,教室里的人就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今年第一项课外实践在课程表上排得很靠前:前往阿姆尼特城周边的草原,进行针对魔物的实战训练。
听上去很吓人。
毕竟在座大多数学生的魔法水平,严格来说还停留在"刚学会怎么在不烧到自己眉毛的前提下释放火球术"的阶段。
但校方之所以敢把一群十四岁的孩子往野外的草原里带,靠的并不是对学生实力的信任,而是对这片草原知根知底的把握。
阿姆尼特城周边那片被本地人称为"绿茵"的草原,早在几年前就被城防卫兵和冒险者公会联手清理过好几轮了。
如今里面活跃的魔物等级已经低到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狼。普通狼。
不是什么魔狼、焰狼、影狼,就是那种没有魔力属性、连皮都扛不住一记标准火球术的普通灰狼。
而且狼是群居动物,一旦某个方向的狼群数量超过安全阈值,城防卫兵会在它们真正构成威胁之前就出城清剿。
这条防线已经维持了太多年,从来没有出过事故。
说到底,校方并不是在带学生去冒险,他们只是在带学生去一个被仔细打扫过的练习场。
实践分组沿用上一学年的编队。
也就是说,我们四个人——我、尤娜、查莉、妮娜——再加上卡尔海因茨,又将组成一个五人小队。
妮娜听到卡尔海因茨的名字再次和我们出现在同一张分组表上的时候,当场翻了一个教科书级别的白眼,从睫毛到下颌的每一块肌肉都参与了这场无声的抗议。
她至今对他没有任何好感。
一年级刚开学那阵子,卡尔海因茨曾经在大庭广众下拽着她的袖口硬逼她跟他打一场。
结果当然是没打起来,但妮娜那种连在课堂上被点名发言都会手心出汗的人,被一个浑身是劲儿的男生拽着要分出胜负。
那一次的心理阴影面积大概足够铺满整间教室的地板。
但这是菲奥娜的决定。
学生翻白眼并不能改变班主任用红墨水写在分组表上的任何一个名字。
让我有点意外的是卡尔海因茨本人的反应。
往年但凡听到有能出去瞎跑的机会,他基本上会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但今天没有。
今天他稳稳当当地坐在座位上,听到消息之后只是脸上浮起了一丝笑容,没有跳,没有挥舞拳头。
活像换了个人。
吃错药了?
不过他不发癫就好。
对于我来说,他安静与否直接影响我这学期的耳根清净程度。
只要他不突然从某个角落冲过来朝我喊"凯茜与我一决胜负",我就不会对他投入任何多余的注意力。
于是我把脸转开,重新进入了上课摸鱼的常规程序。
听课这件事在我的字典里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们讲的知识,差不多是在我六岁那年的睡前读物里就已经翻完的内容。
老师也从来不管我——只要你考试次次满分,你在课堂上哪怕是趴在桌上睡觉,他们都会帮你找一个角度刁钻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这是在深度冥想。
这就是优秀学生的特权,在任何世界都通用。
下午放学之后,我们四个人沿着已经走过许多遍的石板路回到了住处。
如今查莉和妮娜也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了。
她们在城里其实都有自己的家,但和父母住在一起的乐趣程度,大概还比不上跟三个同龄女孩窝在同一张长沙发上讨论哪个老师的袍子最难看。
当然,周末还是要回家吃饭的——这项义务她们一直执行得很认真。
双方家长一开始不太放心,毕竟"搬出去和朋友住"在这个世界里远不如在地球上常见。
但得知房主是我的名字之后,他们的表情齐齐松了下来。
在这个年龄段的家长世界观里,成绩就是衡量一个孩子是否值得托付的全部尺度。
你如果跟一个常常挂科的孩子合住,家长会寝食难安。
但如果是年级第一,而且是甩开第二名很远的年级第一——他们巴不得连夜帮你把行李搬过去。
用红龙国的话来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把自己女儿送到年级第一身边去熏一熏,说不定下学期的魔导理论就能从勉强及格升到令人满意的水平。
效果其实比他们预期的要好。和上学期相比,查莉和妮娜的魔法修炼进度几乎是翻着跟头在涨。
如今她们已经不再只能单手搓一发火球术或水球术这种入门级的初等魔法了。
她们的魔力储量已经达到了可以释放一次足以覆盖一个标准篮球场的范围型技能的水平。
虽然放完之后体内的魔力基本会瞬间见底,但考虑到她们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三岁,这种成长曲线的未来上限,已经足够让菲奥娜在教师办公室里拿着她们的期中成绩单反复揉太阳穴了。
培养出王国级顶尖战力这种目标,放在一年前我还不敢随便说出口,现在至少已经不是一句空话。
我们回到住处后没有多久,窗外的街道上就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吆喝。
"有没有人需要订餐?需要订餐的可以和我说,一小时内送达——"
"查莉,今天王女餐厅那边订了吗?"
妮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头也没抬,手里的刻刀正对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板沿着预定纹路缓缓推进。
她在篆刻一道新学的魔导回路,专注到连眼皮都不太愿意多动。
"订了。中午就订好了。"
查莉点了下头。
妮娜得到确认之后,便再也没有多问一个字。
她重新把全部注意力压回了那块金属板上。
大约过了十二三分钟,房门被敲响了。
"您好!我是'吃饭了吗'的配送员。您从王女餐厅订购的餐食已通过快送服务送达,麻烦出门查收一下。"
查莉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人,肩上背着一只被擦得反光的银白色金属保温箱。
他在确认身份之后,双手从箱子里把几个盖得严严实实的木质食盒一件一件取出来,问了一句:“是放在门口就好,还是需要帮忙摆上桌?”
查莉说放在门口就行。
交接完毕之后,配送员把空了的保温箱重新甩上肩,转身快步下了楼梯。
查莉关上门,把食盒一一摆上客厅的桌子,然后仰头朝二楼喊了一句。
"克洛蒂娅——尤娜——下来吃饭了。"
"好——"
不多时,我和尤娜便从楼梯上前后走了下来。
桌上已经整齐地排列着我们四个人的晚餐:炒素菜什锦,一人一碗白米饭,还有一小碟王女餐厅新出的酱烧鱼块。
"克洛蒂娅,你们家商会那个想到外送服务的人——真的是一个天才。"
妮娜把手里那块刻了一半的金属板小心翼翼地搁在沙发扶手上,起身走到桌前,拉出椅子坐下,看着自己面前那份冒着热气的素菜什锦,像是看着一件被仪式感包裹的圣物。
她是出了名的不爱出门。
以前宿舍里没有人负责做饭的时候,她为了解决一顿晚饭必须亲自穿上鞋子、走出大门、穿过一整条街走到某家馆子里坐下——光是描述这个过程就足够让她觉得今天过得非常疲惫了。
但自从半年前克洛蒂娅商会推出了"吃饭了吗"外送业务,她就再也没有为吃饭这件事离开过房屋的方圆一百米以内的区域。
王女餐厅离我们住的地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步行至少一炷香。
如今只需要下单等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