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忽然多出了几只兔子。
外观和刚才那些被掀翻出来的魔兔几乎一模一样：
全身白毛，体型也没有异常。
但如果你仔细看它们的眼睛，你会发现瞳孔是鲜红色的。
与那些淡褐色眼瞳的普通魔兔相比，这些红眼个体的存在感，像是在同一批音符里忽然插入了一个不在调上的升半音。
菲奥娜也看见了。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几只红瞳兔子身上停留了整整一息，然后移开了。她没有干预。
一只红瞳魔兔忽然从侧面的一块低洼处弹射出来，它的方向不是某个正在作战的学生，而是一个站在作战区域边缘、正和自己的小组成员背对背确认目标数量的女生。那女生完全没有察觉。
"珊迪！小心——！"
卡尔海因茨那头的声音炸了出来。
那个被叫做珊迪的女孩猛地转头，刚好看到了朝她面门直扑过来的白影。
此时举杖、架盾、侧身——任何一个防御动作都已经来不及了，她眼睛里剩下的只有那只兔子越来越近的鲜红色瞳孔，以及因为极度恐惧而炸成一片空白的思维。
然后一道火墙毫无征兆地竖在了她和兔子之间。
卡尔海因茨的火属性魔力在年级里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但在这一刻，他的火墙并不是教室里那种被精确控制在安全范围内的演示魔法，而是一道真正被危机感逼出来的、带着炙热气浪的绝对屏障。
那只红瞳魔兔在接触火墙的瞬间，连一声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只兔子的躯体就被高温从皮毛到骨骼一气呵成地化成了灰烬。
灰烬洋洋洒洒地落在珊迪的脸上、肩上和摊了一地的练习用咒文纸上。
她的脸上没有伤口。
没有抓痕，没有血。
只有灰。
珊迪瘫坐在了原地。
安全确认已经完成了，但她的膝盖还是软的。
她身边那几个同组的学生也都愣在了那里，手上的动作悬在半空。
有人还举着一颗蓄势待发的水球，有人嘴巴张着，忘了下一个咒词该接什么。
唯独卡尔海因茨，在火墙消散的余焰还没有完全从他指尖褪去的时候，就已经迈开步子朝着她的方向跑了过去。
"有没有烫到你？你手臂——把手转过来，我看一下。"
他的声音比刚才喊她躲开的时候要低好几个级别。
他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她的脸侧、脖子和袖口边缘露出来的手腕。
没有发红，没有水泡，没有任何被火焰余波伤到的痕迹。
他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股被压了至少好几年管束训练之后才会有的、对安全确认这件事的清晰责任感。
"没事就好。后面一定要注意一下周围，别再被偷袭了。这次还好被我看到了，万一你的脸被抓花了，那就真的完蛋了。"
不远处，妮娜和查莉手里的武器还垂着。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对付兔子，而是统一地保持着同一个角度、同一个方向，朝卡尔海因茨那边望去。
她们的共同表情可以拼成同一行字。
这家伙，真吃错药了？
什么时候变得会关心别人了？
菲奥娜在看到卡尔海因茨那道火墙在珊迪面前立起来的一瞬间，原本已经在她右手掌心凝聚成形的一团淡黄色魔力便悄然消散了。
她将手从背后收了回来，那个原本准备出手的动作被她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裙角沾上的草屑，用足以让整片草原上每一个人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各位同学注意。刚才卡尔海因茨同学干掉的那只兔子并非普通的魔兔，而是从魔兔群体中进一步进化而成的杀手兔。"
"杀手兔的攻击欲望远高于魔兔，敏捷程度也高出至少一个量级。最关键的一点，它们的捕猎习惯是只攻击目标的视觉死角。因此从现在开始，我希望每个人在对付面前目标的同时，务必留意自己身后的方向。一旦发现任何一只红瞳个体，必须立刻与身边的队友协同讨伐，绝对不允许单打独斗。"
说完这些之后，她重新坐了回去，恢复成了那个在学生眼里只管安全不管操作的观察者姿态。
平静且令人安心。
班里的气氛在听到"杀手兔"这个名字之后骤然收紧了至少两个档位。
先前那种边放魔法边斗嘴的松弛感像是被按进了一桶冰水里，每个人都开始不自觉地转动脖子，把视线从面前的目标延伸到了自己前后左右的空地。
尤其是珊迪所在的那个小队。
他们几乎是在听完菲奥娜的话以后就立刻重组了站位，原先分散在一整片草地上的三个人现在几乎是背靠背贴在了一起，每个人负责一个方向的视野盲区。
不管是褐色瞳孔还是鲜红色瞳孔，只要某只兔子的视线朝他们方向偏转的时间超过一息，就立刻会被至少两道魔法同时锁定。
最后，整片草原上的讨伐作战在一种比开场时紧张得多、但终究没有发生第二起危险事件的状态下结束了。
最后一个小组把最后一只兔子从地洞里逼出来解决掉的时候，好几个人的额头上全是汗，但没有人受伤。
有惊无险。
魔兔与杀手兔的耳朵都可以交到冒险者协会，作为讨伐证明换取报酬。
这是野外的规矩，也是对自己成果的最好认可。
没有人会把这些耳朵留在原地等着别人来捡。
回程的路上，那个被卡尔海因茨救下来的女生一直跟在他的斜后方，从草原走回城门这半个多小时里，她起码说了不下五次谢谢。
每说一次，她的音量都要比上一次低一点点。
不是感激在消退，是第一次的惊吓逐渐被第二次的安心覆盖了。
按理说，以前的卡尔海因茨在被人反复感谢的时候会是另外一副模样。
他会哈哈大笑，朝身边的人摊开手掌表示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实际上那个笑声的分贝会高到你不觉得他是真的在谦虚。
他会把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当成一枚奖章，时刻准备挂在胸前最显眼的位置。
然而今天没有。
他没有哈哈大笑，没有用高八度的声调强调自己有多么冷静、多么英勇。
他只是侧过头朝她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就把脸转了回去，继续走自己的路。
"同学之间互相帮一把是应该的。换谁看到都会出手。"
那个语气轻得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妮娜——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像是吃错了什么药？又或者干脆是换了一个人？"
查莉把脑袋凑到妮娜耳边，声音压到了刚好只有我们四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眉毛是挑着的，但眼睛里的疑问是真的。
"我也觉得。最近的卡尔海因茨好像跟以前完全是两个人。"
妮娜说完，还补了一句："而且不是那种今天心情好所以表现好的那种变化，是好像被人从里面换掉了什么的。"
连我都不得不同意她俩的观察。
卡尔海因茨这阵子的变化我一直在留意，但始终没有找到一条能说得通的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因为什么事情，是因为谁？我带着这些问题想了几息，最后还是决定不去深挖。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不闹腾就是好事。
有些事情追得越深越麻烦。
不过说起来——"杀手兔"这个名字，我好像在一款方块建造类的游戏里见过。
听说是制作组当年特地向某部经典电影里的某只兔子致敬才加进来的彩蛋位怪物。
没想到这个异世界的大自然也会自发地演化出同款的东西来。真是让人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