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院后不久,公告栏上便贴出了一份新的通告。
墨迹是新鲜的,纸张边角还带着没有完全干透的湿痕。
通告大意是学院面向全体在校学生招募具有土、金、木任意一种魔力适应性的魔法师,每天课后到教学楼后方空地集合,参与有偿的校舍扩建工程。
工时标准为每天四小时,报酬为每小时一银币。并非强制。
今年新生数量比往届多了将近三分之一,原有的校舍不论在宿舍容量还是教室数量上都已经开始捉襟见肘了。
学校打算赶在第一轮季节考试之前把新楼的地基立起来,砖墙推到窗台高度以上,力争冬季之前投入使用。
在这个计划里,廉价的学生劳动力是核心预算项。
我站在公告表面前看了几秒,然后做出了决定。
反正下午回到住所之后也没什么事可做。
篆刻魔导器纹路,翻看新收上来的领地财政月报,给下一季度的商会布局写新的战略规划,每一件事都直通往"无聊"这个词的某个分支定义。
去工地上做一会体力活,比窝在沙发上用刻刀戳一整个下午的铜板有意思得多。
"凯茜,你要去?"
查莉凑过来看了看公告上的那个招募启事,又看了看我的脸,确认了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点了点头。
"行。那晚饭还是要给你点的对吧?"
查莉如今是我们四个人里负责订餐的那一个。
她把这件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以至于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餐桌上的饭盒,已经变成了我们日常生活里最不需要操心的那一项。
"要的。我应该不会在那边待太久,一两个小时之内就回来了。"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眼身边的人群。
然后我注意到了卡尔海因茨。
他并没有在看我,他正低着头,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脚尖在石板地的缝隙里来回蹭。
但他的脑袋朝我们这边偏了大约三度。
第二天下课后,我按照通告上通知的时间来到了教学楼后方。
原先这片地是学校围墙外一块半荒着的草坡,常年长着膝盖高的野麦和几丛没人搭理的荆棘灌木。
而此刻,所有野草都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堆成几大垛的建筑材料。
每一垛旁边都插着一块木制标签:埃里克森领产木材,鸢尾公爵领产花岗岩,利穆赞公爵领产石灰岩。
来这里参加劳动的人出奇地多。
阿姆尼特魔法学院招收的学生大多来自勉强能供得起温饱的家庭,一银币时薪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学生来说,已经是一笔很可观的收入了。
"老师——我是今天来参加建设的。"
我举起手朝离入口最近的一位老师打了个招呼。
那位老师我没见过,看年纪和袖口上的绣线颜色,应该是教高年级选修课的。
他在一张已经写满了好几个名字的签到板上找到最后一行空白,把笔递给我,没有抬头。
"魔力适应性是哪个属性?"
"木。"
老师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递给我。
牌子上刻着木属性的标识符号和一行分配编号。
接下来我只需要拿着这块牌子找到木头加工区的带组老师,就可以开工了。
加工木头的活并不复杂。
核心任务只有一项:用木属性魔力将堆场上已经初步晾干的粗木料,精密地切割成建筑图纸上指定的长度和横截面尺寸。
魔力消耗不是这工作真正的难点。
真正的难点在于精神力,你得保证每一根木条的切口都是平整的直角面,长度误差在大拇指的指甲盖厚度以内。
这个精度要求对大多数学生而言已经很有挑战性了。
但对于我来说,它甚至不算一份工作。
大约一个小时后,木头加工区今天被分配的全部任务,被老师写在木板上那一整张任务列表里的每一个条目都被画上了已完成的标记。
我跟另外两个被分到这个组里的学生把最后一批切好的木板齐齐整整地码成一个小山似的方堆,然后共同迎来了带组老师的沉默。
他不是没话说。
他不说话是因为他在用眼睛数木条的数量,数了三遍。
石头切割组那边有二十三个人。
搬运组那边有十四个。
而木头加工组——三个人。
就三个。
带组老师从木堆里随机抽了一根木条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秒。
他用手指沿着切口边缘从一头摸到另一头,途中停下来在某个位置用指腹蹭了一下。
"切得不错。"
"老师,还有什么其他任务要做的吗?"
我带两个组员站在他面前,指了指身后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料。
"木属性这边主要的任务在后面,等土属性把地基和框架砌好之后,才轮到我们铺地板。
在那之前,他抬手朝土属性组的工地方向指了一下:“你们自己看看那边的进度。"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土属性组的第一层地基。
就是那种用土系魔力把松散的沙石瞬间压成结实石基层的活,连三分之一的面积都还没铺满。
石切割组更是连预定加工量的一半都没完成,几块花岗岩还在地上歪歪斜斜地躺成让人想帮他们排队的姿势。
"今天看样子铺不了地板了。你们先回去吧,工钱按一个小时结算。当然,如果你们愿意坐在这里刷满四个小时的工时,我也不拦着。"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了。
他们提前完成了远超今天预期的任务,就算多算几个小时的工钱,他也不打算管。
毕竟总不能因为他们干得太快,就把他们该拿的钱扣掉吧。
这种反人性的逻辑就算是学院财务也做不出来。
我见工地上也确实没剩下什么可干的了,便跟带组老师道了句辛苦,拍了拍袖子上沾的木屑,转身从工地入口的方向走了出去。
就在我离开大约半个小时后,卡尔海因茨出现在同样的入口处。
他手里拎着一个用麻绳系着口的纸袋,袋子的侧面印着王女餐厅的标识。
纸袋里装的是两杯还带着余温的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把麻绳洇出好几道深色湿痕。
他站在工地门口来回看了好几圈,最后走到了离入口最近的石切割区,朝一个正蹲在地上处理花岗岩切面的男生弯下腰。
"打扰一下,请问凯茜在哪个组?"
那个男生手里的凿子没停。
"谁?不认识。"
"就是一个留着黑色长发的女孩子,人类,大概这么高。"
"不知道。没事的话别在这里挡光。"
男生的语气是标准的不耐烦。
在这种计时计薪的工作环境下,被一个不干活的陌生人打断是一件很容易让人上火的事。
就在这时,负责石切割区的那位老师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走过来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男生连凿子都没放下,头也不抬地把现场情况用一句话概括完了。
"老师,这个同学在找一个他在追的女孩子。"
"什么,什么在追她!你别瞎说!你这家伙欠——"
卡尔海因茨把后半截习惯性的威胁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已经攥起来一半的拳头,在袖口里重新松开了。
深呼吸,憋回去,不要在这里打架。
但太迟了。
这句话的传播速度超过了在场任何一个老师试图维持秩序的速度。
"在追女同学"这个话题对于一群在工地上搬了一下午石头正缺娱乐元素的学生来说,本质上是一颗被扔进干燥柴堆里的火星。
几乎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附近几个工位的人就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活,呈半圆形地围了过来两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