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木头加工区那边。
两个穿着薄布工装的男生正以一种接近于瘫坐的姿势摊在椅子上,等四小时的工时一点一点走完。
他们对今天那个叫凯茜的女孩子充满了不明真相但真诚度极高的感激之情。
如果不是那个卷王在前面把所有原定耗时四小时的切割量在一个小时内全部清掉,他们俩今天晚上绝不可能用"躺着"这个状态来形容自己目前的工作进度。
哪怕切割同属性材料消耗的魔力并不多,连着切上整整四个小时,魔力也会烧枯的。
魔力一枯,就算手上捏着四枚沉甸甸的银币,你也高兴不起来。
能躺着拿钱,谁愿意累死累活?
至于那个黑发女同学到底是怎么做到切得这么快的——他们没多问,也懒得追究。
你就说,她是不是帮你躺着赚到了银币。
既然拿到了,你还追问什么原理,问多了万一人家下次不带你躺了呢。
就在这时,门口的喧闹声被风从工地那头带了过来。
其中一个男生从椅背上直起半个身子,用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
"喂,那边好像有热闹看。"
"去看看。"
反正木材加工区今天的任务早就清完了,老师也不会管。
两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拍拍屁股,加入了围观人群的最外圈。
"你说不是就不是啊?谁家正经同学会特地拎着奶茶跑到工地来给女同学送。不是暗恋她,就是已经在一起了。对不对,大家说。"
那个石切割区的男生看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嘴上的火力反而更猛了。
"总不能是舔狗吧。舔狗舔到最后可是一无所有哦。兄弟,奉劝你一句,别被坏女孩骗了。"
字面上是在劝人,实际上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上挑。
嘲笑是一种不需要花钱的娱乐,他在用卡尔海因茨当今天的免费场次。
"凯茜她才不是坏女孩。她是好女孩。"
卡尔海因茨的声音比刚才被说"在追人家"的时候高了整整一度。
管理石切割区的老师看了一眼越来越臃肿的人群,终于拿出了教师在工地上镇压骚动的标准手段。
"所有人,不许再围观!立刻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今天分配的任务没做完的,所有人扣百分之五十工资。"
人群在"扣百分之五十"的威胁下,以惊人的速度还原成了各自的岗位站位。
比被魔法驱散还快。
刚才还围成两层的八卦方阵原地蒸发,只剩下卡尔海因茨和两个还没来得及跑的木头加工组组员留在原处。
老师扫了一眼那两个还杵着的男生,注意到他们是木头加工区的人,又从那个区的带组老师那里确认过那边的任务已经全部结束,便收回了训斥,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这位小哥——你是不是找凯茜?"
两个木头加工工完全是一副吃饱了没事做,只想在回家前再啃一口瓜的表情。
"是的。我是她的同学。我是来给她送奶茶的……她今天干了一下午的活,肯定很累……"
卡尔海因茨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鼻子哼出来的。
他从脖子到耳根那一整段皮肤正在不受控制地朝着番茄的颜色靠拢,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
"凯茜她——大概半个多小时前就把今天所有的活都干完,已经回去了。"
另一个木工组员用一种"事实虽然残忍,但我还是得告诉你"的平静语调补了一刀。
"啊。"
卡尔海因茨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写满了比任何形容词都要精准的失落。
他的手里还抓着那个纸袋。
杯壁上的水珠还在继续往下滴。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学院后面的空地。
和昨天相比,这片工地已经长出了骨头。
石制承重柱按照图纸上画好的间距一根一根地立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柱基周围新填的灰泥还没完全干透,颜色比柱身深了两三个色号。
第一层的地基已经铺完整了,石板之间的拼缝被土系魔力压得很紧,走上去脚底传来的是一种被夯实之后特有的沉闷的实心感。
远处的楼梯墙已经有了半人高的雏形,从侧面看过去能分辨出转角平台的位置。
木工组昨天那一个多小时搞出来的动静,大概是把其他几个小组的面子碾得有点疼了。
按照我昨天离开时土属性组还在和三分之一面积的地基较劲的进度来算,他们今天能站成这个模样,至少是加过了班。
不过这些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只是过来打发一两个小时的人,凑满四个小时是不可能的事。
今天踏进工地之后,气氛和昨天明显不太一样。
从入口走到木工区这短短一截路上,大半个工地的人在我经过时停下了手里正在做的事。
他们的目光跟着我从入口一直追到木工区的签到桌前。
我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下巴。
米粒是没沾上的。
今天中午吃的是面包。
"到底在看什么?"
我嘴里念了一句,没有放慢脚步。木工区那张熟悉的旧桌子边上,昨天两个男生已经在老位置上坐着了。
他们俩今天的坐姿比昨天更放松,大概是已经默认了在等任务期间不需要为任何体力输出做心理准备。
"这位女同学,你知道吗——昨天你刚走不到半个钟头,就有人来找你了。"
"一个男生说给你带了奶茶。"
我歪了一下头。
一个男生。
给我。
带奶茶。
我来到阿姆尼特魔法学院之后,跟同龄男生之间最近的接触距离是一年级开学那天卡尔海因茨向我发起第一次挑战时我和他之间隔的那五步路。
之后再也没有和任何一个男同学有过超出教室点名范围以外的交流。
避开他们,出于一种从前世带过来的、过于清醒的判断。
前世作为一个男性活了三十年,我太清楚当一个男生觉得某个女生和他聊得来时,大脑里最先被激活的那个模块是什么。
人生三大错觉之首: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一旦到了他把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事情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下不来台,我不好解释,最后缩成两个人之间一道尴尬的社交裂缝。
明明什么都没有开始,却偏偏以一种没有办法若无其事的方式结束了。
为了省掉这些麻烦,从入学第一天起我就把自己和男生之间的社交距离调成了"无"。
"谁?名字。"
"卡尔海因茨。他说是你同学,黑头发的。有印象吗?"
那个男生把名字报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已经提前掺好了一层很薄的惋惜。
昨天卡尔海因茨在得知他们两个和我是一个组之后,拜托他们在今天见面时帮自己说几句好话。
同为男生,这种事,两个人的态度是一致的:兄弟有难,帮。
但刚才我那声"谁"一出,他俩在彼此对视的那一秒里已经完成了对卡尔海因茨的第一轮默哀。
"……他?"
我愣了一拍。卡尔海因茨,给我带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