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反应是他在奶茶里掺了东西。
可能是那种喝下去会让肠胃产生剧烈不适的药材，趁我弯腰呕吐的时候来挑战我，趁机赢我一次。
这种思路放在其他任何一个同学身上都太牵强，但放在卡尔海因茨身上很合适。
他是认真地把"打败凯茜"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人生主线任务。
我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就是他想追我。
我确实想过。
但"想追我"和"奶茶下药趁机打败我"这两个解释摆在一起，后者的逻辑链条看起来要结实得多。
铁树开花不是不可能，但你不能指望一棵刚学会不打人的铁树，第一个月就开出一整树桃花。
"他下次再来送的话，麻烦帮我转告他不要再送了。我不会收。"
那两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同步地点了一下头。
他们点完头之后没有马上把手放下来，而是保持了一拍很微妙的延迟。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带组老师终于拿着一卷新批下来的任务单走到了木工区。
今天的任务是铺设一层地板。
所有木板已经在昨天被切成了统一规格，棱角方正，表面已经上过一层防潮防蛀的清漆。
原先预留的两个锯料位今天不需要了，三个人全部被分配到了铺设组。
铺地板这件事本身并不比切木头更难，只是需要更精细的摆放和对缝。
我把魔力分成几十条很细的控制线散开，将堆在材料垛上的木板顺次托上半空，按编号排成一道铺展队列，然后对准地基上的基准线，从东侧墙角逐块往下压放。
木板落上去之后会有很轻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清漆那股还没散尽的松脂味在阳光下被蒸发，形成一层带甜味的薄雾。
石工组负责砌墙的那几个人手里的泥刀停了好几拍。
金工组一个正举着铁钳夹着热铆钉的男生悬着手臂，把已经烫手的铆钉举到忘了它为什么会烫。
一层的地板在一个小时内全部铺完了。
我去签到，老师说了一声今天的任务已结束，然后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工地。
大约过了几分钟，卡尔海因茨出现在工地入口。
他一进空地就往木工区的方向看。那张旧桌子旁边只剩两个人躺在椅子上，躺法和昨天没有区别。
他这次已经提前跑起来了。
从教学楼到工地这段路他用了比昨天少将近一半的时间，衬衫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贴在锁骨上。
看过去的时候，他扶着膝盖弯了两秒才把气喘匀。然后他看见那两个人正朝他挥手。
他本来想直接转身回去的。
但想着也许他们真的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于是还是走了过去。
走到跟前的时候，脸上挤出了一个不太到位的笑，不太到位的程度大概在问号和中指之间。
"怎么样？你们跟她说了吗？"
"说了。什么好话都说了一遍。结果人家第一反应是——谁。"
第一个人摊了一下手。
"凯茜一开始连到底是谁要送她奶茶都不知道。哥们，我就想问一句，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有。就是我对她比较有好感，想送点东西让她开心一下。开心了，不就能多注意我了吗。"
"然后她说——让你以后不要再送了。说她不会收的。"
第二个人这句话补得很轻。
他大概是觉得音量越小，杀伤力越小的补偿心理在起作用，但事实上，越小声越像是在帮忙念遗书。
卡尔海因茨手里的那个纸袋从他松开手指到被第一个男生俯身接住，中间大概只隔了半拍。
纸袋被他接住的时候，杯壁上已经凉透的水珠从麻绳缝隙里挤出来，在手背上拖了一道又凉又黏的湿痕。
卡尔海因茨原地坐了下去。
工地上还没铺地板的那一小片沙土地，被他的裤子压出一个不规整的圆形凹陷。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兄弟，想开点。就凭你这火属性魔法的实力，学院里看得上你的女孩子肯定不止一个。"
纸袋还在第一个男生的手里。
两个人都没想好这个阶段的安慰词应该怎么念，但人是真的觉得他有点惨。
在那之后，我就没再去过学院后山的工地了。
不见到卡尔海因茨倒还好，万一碰上了，他再拎着奶茶走过来，我还能用什么理由推脱。
一个"不收"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再说一遍只会让场面更难看。
我决定直接躲着他走。
课上倒是不需要额外费心。
教室里有菲奥娜盯着，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法靠近。
但下课铃一响，我就把尤娜、查莉和妮娜拉到我两侧，四个人并排堵在教室角落的那张长桌边上，把他所有可能走过来搭话的路线全部封死。
放学永远四个人一起出校门，没有落单的时候，没有他插进来的空隙。
这一套确实挡住了他的献殷勤，但他的执念似乎没怎么消退。
他在课堂上一直盯着我的方向看，频率高到连菲奥娜都注意到了。
他被菲奥娜当着全班的面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大意是"上课看黑板，不要看女同学"。
全班哄堂大笑，他把头埋进课本里埋了好几分钟才抬起来。
敢在菲奥娜课上走神的人不多。
她打不过的那个除外。
第一学期的第一个长假很快就到了。
是丰收假，专门给学生们回家帮家里收庄稼用的。
今年查莉和妮娜的父母各自回乡下帮老人收地去了，两个女孩子便留在了城里和我们一起。
她们家长在出发前统一说了一句差不多的话：
趁假期好好交流感情，顺便多学点魔法。
在他们看来，"和年级第一住在一起"这个安排，本身就等同于一门免费的课外辅导班。
"克洛蒂娅，十天假，你怎么打算？"
"你们不是一直想去地下城吗？上次去塔尼亚的路上，我路过一个入门级的地下城，正好适合你们现在的水平。"
查莉和妮娜在听到"地下城"三个字的瞬间同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上一次跟着克洛蒂娅进地下城，她们全程都在后排打酱油。
不是她们不想出力，是难度不允许。
这次是入门级，含义很明确：终于轮到她们做主角了。
"什么时候走？"
"现在。车程两天，探险物资已经装进储物戒指了。"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宅邸的车夫，语气平稳地报告马车已备好。
我回了句"马上"，转过头才发现查莉和妮娜已经从沙发上消失了，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