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平稳地驶在鸢尾公爵领新修的碎石公路上，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的沙沙声均匀得近乎催眠。
我靠着车窗，望向外面的那片工地。
那里正在铺设的，是整片伊欧亚普大陆上第一条铁路。
不是地球上如今跑的那种电力驱动高速铁路，那种东西在眼下的技术条件下无异于天方夜谭。这里跑的是蒸汽火车。
铁轮碾过铁轨，锅炉烧出白烟，百来公里的时速都未必能稳定地达到。
但它能运的东西，比马车多出几个数量级。
一辆挂满货厢的蒸汽机车一趟能拉走的铁矿，够一整支马队往返跑上一个月。
储物戒指确实好用，但那只能解决贵重品和轻量货物的物流问题。
一吨一吨的铁矿石是塞不进一枚戒指里的。
铁矿石本身不值钱，运费才是它的成本主体，而马车运费在长距离运输中的比例高到能让任何一笔铁矿贸易在账面上自动标红。
本来修铁路这件事在资金上并不划算。
埃里克森公国缺铁矿石。
大陆绝大多数优质铁矿产区集中在哈兰德帝国的东部山区，而埃里克森在西北方向，从矿区到领地之间的那段陆运距离，光是运费就足以把铁矿石的采购价翻上好几倍。
但在现如今的局面下，铁矿突然变得异常便宜，因为哈兰德帝国内战打得正凶，双方势力各自控制了部分东部矿区。
为了换粮食和换兵器，两边都在以几乎倾销的力度往外甩矿石，而且是包邮的。
自己把矿石装上车，自己运到埃里克森边境，自己卸货结账。
运费一分不用我们出。
尽管对外公开的说法是鸢尾公爵领和利穆赞公爵领属于向哈兰德帝国"租借"，但这两个地方我们从来没打算还。
所以连接两地的那条铁路规划也就顺理成章地推进了。
金属属性魔法师被集中调配到了铁路工程线上，铁轨的炼制定型和路基的金属框架加固在他们手里比普通工匠快不知道多少倍。
预计一年左右就能全线通车。
在魔法对建设效率的加持下，埃里克森公国的基建速度已经甩开了大陆上任何一个国家。
"克洛蒂娅——快到了。"
尤娜拽了一下我的衣袖。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车窗外不远处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不大，边缘刻了一圈很清淡的藤蔓纹样。
这块碑是尤娜要求立的，上面没有刻任何名字，只刻了一段很短的、我看不懂的文字。
她说要祭奠一些人。
我没追问。
马车驶过石碑后，我看到了那片重建中的区域。
原来的村庄早在多年前就被烧毁了，烧剩下的断壁残垣在领地重建的第一阶段就被推成了一片平整的台地。
如今台地上已经长出了新的建筑。
外墙是新砌的，屋顶上的瓦片颜色还没被雨水洗出包浆，门口的招牌漆味还没散尽。
冒险者协会因为附近地下城的缘故，在这里设了一个小型分会馆。
整片区域的商业结构几乎全部围绕冒险者展开：
旅店、武器铺、药水商和几家卖便携口粮的小吃摊沿街排开，生活类设施只有角落里少量的民房，安静得像被遗忘在集市角落的杂物箱。
"地下城入口就在前面。今天先去看一眼，晚上在这边住一宿，明早开工。有没有别的意见？"
四个人一起摇了摇头。
马车继续往前走，最后停在一片开阔的广场边上。
广场中央立着两根洁白的石柱，柱身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纹路，只在顶端各刻了一道极其简单的弧线。
石柱中间悬着一层紫罗兰色的光幕，像被某种无形力量撑开的垂直水面，缓慢地波动着。
穿着轻便皮甲的冒险者们从光幕中进进出出，没人多看这两根柱子一眼。
"这就是初级地下城……"
查莉歪着头打量那两根石柱。
和上次见过的那个花纹密到像在石头上刺绣的古帝国地下城入口相比，这两根柱子简朴得像是刚从地下刨出来还没擦干净的白石头。
如果有人说这是一个普通的城门遗迹，大概也有人信。
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家旅社住下。
因为是新建的，家具上没有前住客留下的磨损痕迹，房间配备了完整的下水道系统，水池边的铜龙头拧开就能出水。
空气里是新木材和浆洗过的床单混在一起的气味。
——
第二天早上，旅社一楼大堂。
查莉和妮娜已经换好了一身深棕色的皮质护甲，腰上各自别着一柄短杖。
妮娜手里还多提了一根绑满魔导器的战术腰带，挂件密密麻麻排了好几层，每件的金属纹路都在晨光里闪着轻微的光泽。
四个人穿过广场走向冒险者协会分馆，一路上不少人回头看了我们几眼。
"办理地下城通行许可？"
"是。"
"需要雇佣护卫吗？"
"不用，谢谢。"
"四份，手续费一共八枚铜币。"
入门级地下城的许可证流程简短到几乎不用等待。
交钱，领牌，签字。
我们拿上通行证穿过广场，在光幕前把牌子递给守在石柱旁边的安保员。
他看了眼牌子，又看了眼我们四个人的身高和装备，没说什么，往旁边让了一步。
穿过那道紫罗兰色的光幕，周围的声音在一个极短的间隔之后被完全替换了。
广场上的喧哗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碎裂声，是人的喊叫声，是从远处某间倒塌了一半的房屋里传来的一阵拖长的、夹杂着哭嚎的声音。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石板，是泥土和草灰混在一起踩出来的灰褐色烂路。
眼前是一整片正在燃烧的村庄。
火焰从茅草屋顶上卷起来，把黑烟揉成一团一团拍向灰色的天空。
地下城的魔力制造出来的景观。
这些画面不是真的，这间燃烧的村庄不是真实存在的地方，那些声音也不是真正有人在呼救。
但尤娜站在我身边，脸上没有表情。
"这次的迷宫攻略就交给你们两位了。我和尤娜只在必要的时候出手。"
我牵着尤娜的手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入口边缘那片还没有被幻象覆盖的石板空地上。
"交给我们吧！"
"好好表现。"
她们两个转过身，皮靴踩进那片灰褐色的泥土里，迈步朝燃烧的村庄深处走去。
我把尤娜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手指交叠的地方，她的指尖是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