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刚从火墙里冲出来，面前就立起了三道新的火墙。
三道火墙从三面同时朝中间缓缓收缩，火舌舔到地面时把灰土烤出了一层淡白色的细裂纹。
他在收缩的方格中心没有别的选择。
不能停，停了就会被夹在火焰里慢慢烤。他继续冲。
查莉又拧开了一瓶。
在深蓝色的液体从喉咙里滑下去的间隙，她的魔力从枯竭的边缘被拉回来一小截，刚好够她在他的落点前方再铺一轮方格。
她给他这个战术取了个很随便的名字——火方格。
原理不复杂，就是封位。
你不是躲火墙吗？那我就把能躲的地方全部变成火墙。
这一次他从火里冲出来的时候，等在他面前的不再是火。
四面水墙同时从地面升起，把他围在了一个比刚才的火方格更窄的矩形空间里。
水壁的表面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层不稳定的深红色反光。
那是他穿过的最后一道火墙的残焰正在水面上一闪一闪地跳动。
他站在水壁中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盾牌。
盾面的铁已经烧成了暗红色，边缘隐约透出橙光。
直剑的剑脊上，那道被冷水炸出来之后又被重新烧红的裂纹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
胸甲的每一块钢板都微微发着光。
他把剑垂了下去。
没有再做任何闪避动作。
蒸汽爆裂的声音比上一次更闷。
不是金属撞击的脆响，是铁板内部分子结构被撕开的低沉闷哼。
胸甲炸碎成十几片不规则的铁片，其中几片深深地嵌进了他的胸口。
盾牌在左臂上碎成了粉末，直剑在右手掌心炸成了一蓬铁屑。
他向后摔出了三四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广场那口烧塌的井架上，不再动了。
——
失去了甲胄的护卫，失去了盾牌的格挡面，失去了剑的进攻距离，他就那么坐在井架下，没有再试图站起来。
查莉走近他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头盔面罩内侧依然是一片不可辨认的灰暗。
他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势。
查莉把短剑从他胸口那道被铁甲碎片炸开的裂口中刺了进去。
剑锋穿过残影的那一刻，世界变色了。
火焰从屋顶上同时消失。
空气中那股持续了大半个广场的灼热在一瞬间被抽走，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种湿冷感，像是刚从一盆热水里伸手出来被冷风吹了一下。
天空从燃烧的橘红色变成了很深的灰黑，没有月光，唯一的光源来自建筑残骸之间偶尔飘过的几点暗紫色的荧光。
脚下还是那片灰黑色的泥土，但地上的焦痕变成了另一种形状。
"进入下一阶段了。你们两个小心。"
这话我其实是在对查莉一个人说的。
她刚才差点被矛阵刺穿。
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
新阶段的小怪在广场南侧的阴影里逐渐显形。
马蹄踩在泥土上的声音先于它们的轮廓被感知到。
是好几匹马同时踏地的沉重节律。
最先进入视线的是一匹铁灰色的军马，马背上的鬃毛已经被某种黑色晶体从根部完全覆盖，晶体的边缘锋利，沿着马的颈线一路延伸到前胸，在暗紫色的荧光下折出一种不正常的冷光。
之后又有两匹从两侧走出，身上覆盖着同样密度的黑晶，但没有骑士，鞍具是空的。
黑晶覆盖的动物。
在这个地下城里，这意味着黑晶人已经接近了。
在真正的战场上，黑晶是可以感染的。
被黑晶击杀的人或动物会在倒下之后重新站起来，成为它们的同类。
如果地下城忠实地复现了这一特性，查莉只要被这些马踢出任何一处流血的伤口，她能不能走出这个地下城就是一道赌博题。
"查莉，我们先撤。"
"啊？为什么？"她刚用一发火球把冲在最前面的那匹马打成了灰雾。
"黑晶有转化特性。被它杀死的人会变成新的黑晶载体。我不确定地下城版本会不会保留这个特性，但你们两个如果在这里被感染，我在外面没有任何手段能逆转这件事。"
我没有告诉她，在这个村庄第一次遭遇黑晶人的不是别人，就是她们。
那件事太长了，而且她们不需要知道。
她们需要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安全第一。
查莉没有多犹豫一秒。
她和妮娜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个人转过身朝入口处跑过来。
四双靴子踏在焦黑的泥土上，朝那个紫罗兰色的光圈奔去。
传送门把我们弹回了冒险者协会正前方的广场上。
之前那片燃烧的村庄的灼热感还残留在衣领和发丝之间，被外面的凉风一吹，反差大得让人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我们沿着集会区的主路快步走到那家最大的冒险者酒馆里。
进门的时候挂在门楣上的那串铁制小铃铛被头顶的光线扫了一下，叮叮当当地响了好几声。
酒馆里人不多，不到下午五点的高峰期，只有几个刚交了任务的冒险者散落在角落里喝酒。
侧颈和胳膊上带着没完全愈合的魔力灼痕，这一批大概刚从同一个地下城里出来。
查莉一眼就锁定了目标。
一个棕色短发的男人刚把通关证明递给冒险者前台，在靠墙角的一张空桌子后面坐下，还没来得及朝吧台那边招手叫酒。
四个女孩子齐刷刷地围了过去。
"不好意思，能跟您打听点事情吗？"
男人没说话。
他把右手举起来，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来回搓了两下。
动作没出声，但意思不需要翻译。
我把一枚金币从指尖弹到桌面上。
金币在粗木板面上转了不到半圈就被他的手按停了。
"你就说吧。今天的酒水也记在我们账上。"
一枚金币能去克洛蒂娅商会买八瓶威士忌。
他大概已经在脑子里把今晚的饮酒地点从这间只卖劣质麦酒的冒险者酒馆换成了自己租屋的那张小木桌。
桌上摆着一瓶玻璃瓶中装着琥珀色液体的正经烈酒，而不是这里那种喝到第三杯就开始泛酸味的橡木桶残渣。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被商队从埃里克森运过来、摆在商会橱窗里标着高价出售的威士忌，在产出它们的那个世界里，便宜的那种一瓶约等于几枚铜币。
当然也有真正昂贵的东西——三o利的山崎、麦o伦的雪莉桶年份款——那些在这里是被锁在商会分馆二楼贵宾室里、只有受邀才能品尝的顶级商品，跟他今晚用这枚金币买走的八瓶威士忌，八竿子打不着。
"你们想问什么？"
他把金币收进皮带内侧的暗袋里，背靠着墙壁，眼睛朝酒馆门口扫了一圈。
"地下城里那些黑色晶体的魔物，如果在战斗中被它们弄伤了，人会被同化吗？"
"同化？"
"就是，被伤到之后自己也变成那种黑晶怪物。"
男人想了想。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我只见过那些被黑晶魔物直接捅死的人。死的那个又站起来了，但还是人形，身上没长晶体。至于受伤没死的，我们队里也有过——被马蹬了一块淤青、被晶刺刮了一道皮外伤。两个人出来之后都没什么变化。第二天还能喝酒。反正我没见过伤而不死还被转化的。"
我点了下头。够了。
四个人转身离开了酒馆。
穿过广场去往旅社的那小段路上没有人说话。
查莉走在最前面。
妮娜在她旁边，安静地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