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我们又问了七八个人。
被黑晶覆盖的魔物会杀人,但不会把人变成同类。
看样子这个地下城的等级确实太低了。
黑晶的转化特性并没有被魔力完整地复现出来。
这对自己来说是好消息,查莉和妮娜受伤不会感染。
但这不代表就没有风险。
伤是伤,感染是感染。
"你们两个跟我来。"
我把她们带到集落边缘那栋挂着一张巨大干兽皮的店铺门前。
这是附近最大的一家皮甲制造所,招牌上只刻了一行很小的字:鞣革与订制。
店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熟石灰和动物油脂反复揉搓过的生皮味,挂在横梁上的半成品皮甲还在往下滴无色透明的鞣液。
"两套皮甲。按她俩的身材。"
制革师没有抬头。
他正用一把半月形的皮革刀压着一块摊在木板上的深棕色牛皮,刀刃在皮革表面划过的声音很细,像指尖划过绷紧的丝绸。
他没抬头的原因和他没赶我们走的原因一样,在这个集落里,走进来的人不需要长得像成年人,只需要能付钱。
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奔着地下城去的,没有人会带着不打算用的金币来逗他玩。
"什么时候要?"
"今天之内。"
"不行。前面还有排单。"
"如果我拿出克洛蒂娅商会的徽章呢?"
制革师手里的刀子停住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柜台前面的人。
一个白金色长发的精灵女孩,一个粉色长发的少女,两个安静地站在后面的人类女生。
他没说话,眼睛在我身上停了将近三拍。
克洛蒂娅商会与这间店铺之间的关系,不是投资人与被投资人,是种树人和树。
一年前他还只是一个没有工钱的学徒,每天的工作是把师傅丢进水槽里的湿牛皮翻三遍。
克洛蒂娅商会的人在某个普通的下午推门进来,说我们想投一笔钱,让你自己开店。
合约的条款他到现在都能背。
每年纯利润的百分之四十归商会。
商会持有店铺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他本人持有百分之五十一。
任何涉及股权变动的操作需要商会批准。
扩展店面、新建工坊、雇佣学徒,所有需要花大钱的决策都需要向商会申报,批了才能动。
他不完全理解什么是股权,但他理解了另一件事:
合同上那些绑住他的条款,每一行都是在他拿到这家店之前就已经被算好的。
但他还是签了。
因为他算过另一笔账,继续当学徒拿不到任何一枚铜币。
开店的钱是商会出的,他只需要把自己搬进去。
而那纸合同上有一条让他记忆最深的条款,是用红墨水在羊皮纸最底部单独写的一行:
凡持有克洛蒂娅商会徽章者,可向本店提出力所能及的任何要求,店主当全力满足。
我把徽章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柜台边缘。
他把刀搁下,把手里那块还没剖完的牛皮往工作台侧边一推。
"两位小姐需要什么款式的皮甲?胸甲和肩部要不要加金属贴片?"
"加。铁片护胸。麻烦你了。下午我们来取。"
他绕过柜台走到查莉和妮娜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打了三个结的皮尺,在她们两个人的肩膀、腰围和臂长上各绕了一圈。
每量完一个数字就往旁边桌角上那张已经画满了线的牛皮纸上添一笔。
然后他跑回工作台后面,从墙角那堆还没拆开的原皮里抱了一块新皮出来,拉开挂着裁刀的工具带,搭在手腕上。
——
中午我们在集落外围的一家餐厅解决了午饭。
这里没有阿姆尼特城那种被王女餐厅带起来的精致烹饪风气。
主食是炖菜和硬面包。
炖菜是一种不知道怎么调味,反正把所有能找得到的根茎植物全部丢进锅里,煮到它们认不出彼此为止的灰褐色糊状物。
硬面包硬到需要用汤去泡软才不至于在下咽的时候把口腔上壁磨出一道红印。
查莉用筷子(她从宿舍带出来的,随身揣在腰带上的布套里)戳了戳面前那块面包的硬壳,发出一声像是用指节敲门的闷响。
她曾经也是吃着这种面包长大的,妮娜也是。
但人的口味在接触过从地球运回来的现代调味配方之后,会发生一种不可逆的激素级转变。
她们现在宁可回家煮一碗放了盐和花椒的素面,也不想再回到那个顿顿硬面包的时代。
"克洛蒂娅——这里什么时候也能开一家王女餐厅?"
"这里开不起来。消费人群不对。瑞克郡那边新开了一家分店,你们要是哪天路过,可以去吃。"
这个集落的人口构成是全职冒险者。
他们不是不愿意在吃饭上花钱,是不愿意在不需要的东西上花钱。
省下来的每一枚铜板都需要在酒馆的吧台上兑现,因为酒是比任何食物都更直接的麻醉剂。
他们的工作不在生就在死的边缘,灵魂上被砍出的每一道裂缝,都需要用一种廉价但足够烈的东西在夜晚灌进去填满。
一顿整顿饭的钱可以换好几杯,没有人会选饭。
午后我们又去了一趟皮甲制造所。
两套小号的皮甲已经齐整地挂在工作台正对面的木头模特架上。
胸口正中央各嵌着一块巴掌大的弧形铁片,四边用铜钉固定在硬皮层上,钉帽朝外,内侧打磨得没有毛刺。
外层是硬革,手指压上去不会有明显凹陷;
内衬是一层很软的鞣制羔羊皮,纹理细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毛孔。
查莉穿上之后蹦了两下,铁片在皮甲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尺寸合适。
付钱,出门。
天色转暗的时候,四个人踩着那条碎石路回了旅馆。
晚饭叫的是中午同一家餐厅的外送,还是炖菜和硬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