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冷风从肩膀上吹醒的。
窗户没关严。
木窗框被夜风顶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月光从缝里挤进来,在被单上拉成一条很细很亮的白线。
我往右边摸了一下。
被褥是冷的。
尤娜不在。
我穿好鞋子,把外套往肩上一披,推开房门往楼下走。
走廊上的旧木板每踩一步都会发出一声被压弯之后再弹回去的吱呀。
旅馆的一楼已经在天黑以后切换成了酒馆模式。
白天吃饭用的长条木桌被推到两侧,中间空出来的那片地被从吧台方向倾泻出来的烛光照成一块不规则形状的黄色暖区。
冒险者们三五成群地散落在阴影里喝麦酒。
酒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混在一屋子压低嗓门的谈话声中,像雨季的屋檐滴水打在不平整的石板上。
我从楼梯拐角往下走的时候看见了尤娜。
她坐在角落里那张被一整根承重柱遮住大半个桌面的单人位上,面前放着半杯水。
两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她那张桌子前面,一个把手肘撑在桌沿上,另一个站在同伴身后,手里还捏着一杯酒。
离尤娜最近的那个正在张嘴说话。
尤娜只抬了一下眼睛。
他搭在身后的同伴甚至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他拽着袖子拖走了。
我走下楼梯,拉开她对面的那张椅子。
"怎么醒了?"
"就是——今天看到那些黑晶之后,想起来之前的一些事。"
"跟黑晶本身有关吗?需不需要我用魔力给你做个身体检查?"
我这句话问得很快。
在塔尼亚王国遇到的那只真正的黑晶人,在和她交手的过程中,她突然呆住的那一瞬间。
战斗中的停顿是用生命来计时的。
万一有黑晶的碎片在她身上留了什么痕迹,我无法接受那个万一。
"其实那次——我不是愣在原地。"
尤娜把水杯往旁边挪了一寸,然后看着桌上那圈被杯底压出来的深色水印,开始把那次战斗时她看见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讲出来。
不是幻觉。
她在接触那只黑晶人的那一刻进入了一段记忆。
是别人死在那里的时候留下来的最后一幕。
"那只黑晶人——是我们之前在的那个村子里的人。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那些被帝国军队屠掉的村民。"
我把她说的话在脑子里从头到尾重放了一遍。
然后重新接上了那个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
为什么那只黑晶人在和她交手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止了攻击?
它没有停止攻击。
是它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什么。
黑晶人不是普通的魔法造物。
它们的本质不是魔力,是怨念,是死去的人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层情绪,被某种特殊的魔力环境凝结成了固态。
所以它们能传染。
传染的不是魔力,是情绪。
是人类共通的恐惧、愤怒和绝望在载体之间的传递。
地下城里那些黑晶覆体的马匹和残影之所以没有转化能力,是因为它们只是魔力的产物。
第二天清晨,四个人在下榻的旅社一楼吃过早饭,重新穿过那片被晨光照成淡金色的广场,踏入了地下城那道紫罗兰色的光幕。
世界的幻象再次在我们面前铺开。
还是那座正在燃烧的村庄。
昨天打穿两层留下的地图进度已经被地下城的魔力重置了,地面上的脚印、被烧毁的房屋以及远处那几根还冒着烟的焦黑木梁和第一次进来时没有任何不同。
"又来一遍——那家伙还在前面等着,是吧?"
查莉叹了口气,把视线从不远处朝她们跑来的三个幽灵士兵身上收回来。
那声叹气里的成分大概是一半不情愿,一半还没完全消化的心理阴影。
上次那五根矛尖同时刺到她前面不到一掌的位置,那股破风声她大概还记在骨头里。
三发火球几乎同时命中。
三个士兵的胸口在火焰的撞击下向内塌陷,化为灰雾。
查莉连脚步都没停。
广场和昨天一样,被烧塌的井架斜在井口,教堂那两根只剩铁铰链的门框仍然倔强地竖在原处。
那名铁甲将领站在广场正中央。
他看到我们四个从主街方向走过来的时候,没有举剑,也没有喊军阵口令。
他站在原地,头盔面罩对准了我们,停了整整三拍。
"怎么又是你们四个?"
"当然是再来揍你一顿。"
"要不是你身后那个白头发在,你昨天已经死在这里了。而且,你们既然打过了就赶紧走,我不拦。"
他挥了一下手。
那只手的铁护手昨天被炸飞过一次,现在已经重新出现在他手上。
地下城的重置功能连装备都一并修好了,但那只手的挥法完全没有一个守关将领该有的坚决。
"等等——你什么意思?再打一次啊!"
查莉急了。
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大概已经在脑子里把这场复仇战从头到尾排演了三遍:
躲开矛阵,破解火方格,用一记漂亮的终结技补上最后一剑。
结果对方不打了。
我站在井架旁边,和尤娜交换了一个眼神。
地下城的残影不应该有重置记忆的能力,更不应该在二周目主动放弃战斗。
但眼前这个人的对话逻辑连贯得不像是一段被魔力复现的战斗脚本。
不过他不打也好。
这一层能省的时间,后面两层都用得上。
将领挥完手之后,广场周围的火焰便无声地矮了下去。
燃烧村庄的幻象在短短几次呼吸间褪成了昨天第二层开场时那片沉在黑夜里的村庄。
零星几团暗紫色的荧光在废墟间飘着,勉强照出一条朝南延伸的小路。
路上那些黑晶覆体的魔物比昨天更加密集。
两匹铁灰色军马从南侧倒塌的谷仓阴影里冲出来的时候,蹄子上裹着的那层黑晶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可见土的沟痕。
查莉和妮娜没有停下来讨论战术,昨天打过的所有怪,她们的肌肉记忆比嘴巴更快。
两匹马在冲进她们身前三步以内之前就已经先后化成了灰雾。
沿着小路走到底,眼前再次展开一片和先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广场。
同款的焦黑泥土,同款被烧塌的井架,同款只剩两根铁铰链的教堂门框。
唯一的区别在广场正中央。
那里是一个坑。
坑不算深,大概到成年人腰间的高度,但面积很大,几乎铺满了从教堂门口到井架之间那片原本应该是村民集会用的长方形空地。
坑底零零散散地埋着几十具被魔力复现出的尸体。
看不清脸。
那些面部的轮廓都在,但五官被一层很淡的灰雾均匀地抹去了,像是一幅忘记给人物画脸的旧壁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