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白天。
天空不再是燃烧的红或压抑的黑，而是灰蒙蒙的、没有云层纹理也看不出太阳位置的惨白。
空气里没有风。
脚下是一片被烧焦的村庄：木屋坍塌成一堆一堆的炭黑色碎块，茅草屋顶烧得只剩下几根斜插在地上的焦黑梁柱。
广场中央没有那个深坑——深坑在第三层已经被将领填上了。
这里有一堆被推到教堂废墟旁边的尸体。
老人，孩子，女人，男人。
被随意地摞在一起，像是等着被清运的垃圾。
不远处的泥土里插着几柄断裂的长剑，剑柄上还挂着烧得变形的纹章——哈兰德帝国的标识。
这一幕我和尤娜都见过。
在那个真正的、不是魔力幻象的村庄里。
一条小路从废墟间向前延伸，路面上没有黑晶覆体的魔物，没有幽灵士兵，只有被踩实了的灰黑色泥土和偶尔几片从屋顶上被风吹下来的焦黑木屑。
广场第三次出现在我们面前。
和前两次不一样——这里没有将领，没有黑晶化战士，没有盾兵和弓弩手的方阵。
站在广场正中央的是一个通体黝黑的人形物体，身体轮廓棱角分明，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着不规则的镜面反光。
它的肩膀宽得不合比例，手臂垂过了膝盖，手指末端不是指甲，是一整片锋利的晶体棱面。
我们见过它。在去塔尼亚王国的路上。
"查莉，妮娜。做好战斗准备。这个家伙不简单。"
两人点了头。
"许久不见了，老朋友。我说过我们会再次见面的。"
它的声音没有性别，像是在一片很薄的晶片上用手指弹了一下，然后让那个音调在空气中自己走了一段路。
我下意识地迈前一步，挡在了查莉和妮娜身前。
其他冒险者告诉我，第三个Boss只是一只黑晶化的魔狼。
查莉和妮娜歪着头，视线在我和黑晶人之间来回弹了两轮。
"难不成你就是上次偷袭我们的那个人？"
"是，又或者不是。我相信你已经搞清楚了，我诞生于对哈兰德帝国军队的怨念与仇恨，所以我无处不在。"
"你这次是来把那场没打完的架打完的？"
"不。我是来见见我的老朋友尤娜，并感谢你们为这片土地上活下来的人所做的一切。"
"你给尤娜看那些东西，不代表你就能自称是她的老朋友。"
"黑晶人，我之前也明确拒绝过你。我不会和你们走上同一条路。我还有我想要守护的人，我的生活还没到需要用仇恨来填满的时候。"
黑晶人没有立刻回答。
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很难描述的变化。
不是表情，是晶体表面无数个微小棱面的折光角度在同一瞬间全部朝同一个方向偏转了一次。
"原先我不清楚你们两个人的关系，以为你心里全是仇恨，想找力量去报复。但是……"
它抬起手，掌心对准尤娜。
一枚极小的黑晶碎片从尤娜的手腕内侧缓缓浮出皮肤表面。
那是上次战斗时嵌进去的，之后我试过好几次想取出来，没有成功。
"你在做什么？"
"这两个月，我跟着这粒碎片，看了一段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生活。你心里不是没有恨，但你的恨没有填满你。你每天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想怎么复仇，是想今天给那个人做什么早餐。"
"哈？"
"克洛蒂娅。你们两个都是女性，但你们之间的东西和我见过的人类世界里所有的感情都不一样。我看了整整两个月，看了你们吃饭、吵架、坐在马车里靠在一起睡着、在拍卖会上偷牵对方的手……"
"等等。该看的和不该看的你是不是都……"
查莉和妮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战斗位置了。
她俩坐在广场边上，手环里摸出来的零食摊了一地。
妮娜手里抓着一把什么干果，紧紧攥着查莉的衣角，小声说了一句："来了来了，最劲爆的要来了"。
"一览无余。感谢两位的款待。我现在已经是你们两个人的CP头子了。期待后续更新。再见。"
它的晶体从边缘开始逐层碎裂，从肩膀往下塌陷成一堆很细的黑色粉末。
粉末在落到地面之前就被风吹散了。
我和尤娜站在广场中央，两张脸的颜色大概足够把周围这片灰白色的天空重新染回燃烧村庄那个色号。
两个月。
这个人在我们身上看了一整场连续剧，最后一集追完就拍拍屁股化成灰走了。
"阿西吧！"
急得我连红龙语都说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