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新生接待没再出什么事。
我和卡尔海因茨等来接班的同学到岗后,各自回了教室。
三个小时后,临近放学。
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白色变成了傍晚的橘黄色,斜斜地打在课桌边缘,把木纹照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泽。
教室里已经开始有人收拾书包,椅子腿在石板地上拖出此起彼伏的短促摩擦声。
卡尔海因茨拿着一个装着白色奶制品的玻璃瓶走到了我的桌边。
瓶身上还挂着一层从冰窖里带出来的水珠,他握了一路,现在那些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滑,在手背上拖出了好几道细细的湿痕。
"凯茜。今天擅离职守的赔礼。"
他把瓶子往我这边推了半个瓶身的距离。
"花生牛奶。"
我对他笑了笑。
"谢谢你的好意。真的不用了。因为我对花生过敏。"
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同时出现了好几种变化,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已经不笑了。
眉毛刚开始是皱在一起的,后来可能是意识到皱眉不对,于是松开了。
但松开之后,整张脸就找不到任何一个该去的方向。
那个瓶子的冰凉透过玻璃贴在他指尖,但他大概没感觉到。
"这样吗……抱歉。"
"不是你的错。我也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而且你当时是去帮学院干活,不是什么擅离职守。你不需要买东西给我。"
说完,我便牵起尤娜的手,放学回家。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我的桌子旁边,手里那个瓶子还保持着被推出去半瓶身的位置。
瓶子上的水珠已经顺着他手腕滴到了桌沿上,在木头表面洇出了一小片颜色偏深的湿痕。
这一世我对花生到底过不过敏,其实不太确定。
但"花生过敏"确实是个很好的拒绝理由,不用解释,不用讲道理,把一切归结为一个不可抗力。
代价是以后在学校不能再碰花生了。
但我本来也就不爱吃花生,所以代价等于零。
"卡尔海因茨同学,没事的,我爱喝花生牛奶。"
珊迪从旁边走过来,伸手拍了拍还在原地的卡尔海因茨的肩膀。
他回头看她的时候,她把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来,掌心摊开,上面放着两枚铜币。
铜币的花纹已经被磨得不那么清晰了,这两枚硬币在她兜里大概攥了有一阵子。
"我可以买的。不会让你吃亏。"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瓶子,看的是他。
新生欢迎会结束后的第一周,学院一年一度的擂台赛照例拉开了序幕。
和往年一样,分为单人挑战赛和五人团体赛两个项目。
不同的是,今年新生人数暴增,水平参差不齐,学院便额外开了一个口子,允许新生向高年级学生发起挑战。
公告贴出来的当天下午,我的桌上就多了一封挑战书。
信封是淡黄色的羊皮纸,封口处用红色蜡油压了一枚歪歪扭扭的私人印章。
大概是自己找石匠刻的,纹路模糊到看不出图案。
这是本届第一封新生挑战高年级的战书,学院很满意,特地把它安排在了单人赛的揭幕战上,美其名曰活跃气氛。
我走上擂台的时候,对面那个人已经站好了。
他的羊毛外套今天没穿,毕竟已经烧没了。
他换了一身镶嵌了铜制护心镜的皮甲,手里还握着一柄看起来比他自己还新的短剑。
我转头看向台下。
尤娜摇了摇头,两个手掌摊开朝我翻了一下。
跟她没关系。
尤娜旁边的卡尔海因茨没有摇头。
他动都没动。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拳头攥在膝盖上,摆出了一副想用目光把台上那个人身上穿戴着的所有铜片一块一块熔穿的表情。
再往他旁边看,珊迪也在盯着我。
同款的表情,目标是相反的。
"凯茜同学,请多指教了。我是赞恩·夏普,火属性魔法师。"
他左手按着剑柄,右手拢了一下额前的金色刘海,声音刻意往下压了一个调。
"木属性魔法师。"
"怎么这么冷淡呀,搞得我有些伤心了。"
赞恩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个位置一滴水都没有,但他的表情管理相当到位,嘴唇微微抿着,眉毛往中间挤出了一个精心控制过的伤心角度。
台下响起零星的起哄声。
"这样,凯茜同学,我们要不要赌一把大的?"
"可以。"
他很明显愣了一下。他的下一句台词大概是"我就知道你会拒绝",嘴角那个事先准备好的弧度僵在一半。
他咳嗽了一声,重新调整了站姿。
"我是说——我要是赢了的话——"
"我同意你的赌局。你说吧,赢了你要什么。"
"嘿嘿嘿。我要你当我的女朋友。"
这句话出来的一瞬间,台下安静了大约一拍。
然后几个方向同时炸开了不同性质的嘈杂。
卡尔海因茨的拳头在膝盖上压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珊迪的眼睛亮了起来,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下巴底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有戏"。
尤娜没有表情变化。
她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赞恩,然后把手里那袋零食的封口重新捏上了。
"你这个要求还真不小。就这么自信能打得过我?"
赞恩把刘海吹起来了一小撮,嘴角往右上角提了一下。
那个角度,他大概在家对着镜子练过。
"我从入学前就已经是一支冒险者小队的火系魔法师核心,地下城去过两回。要不是家里人非逼我来上学,我早就可以当你的老师了。"
他昂起下巴,把剑换到另一只手里转了个花。
转得不太利索,剑柄差点从指尖滑出去,但他装作是在刻意做一个复杂的起手式。
"放心吧,凯茜同学,我不会把你打伤的。而且我家条件也好,你来了不用受罪。我们家庄园后院种了一整片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