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先听听我赢了要你做什么?"
"啊——是我失礼了。那你要什么呢?钱,还是……"
"我要你被我揍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别喊妈妈。"
他还是没把我当回事。
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有一种被过度保护的成长环境才能养出来的松弛。
从来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认真威胁过他,所以他觉得所有的威胁都是在说笑。
"哈哈哈,小美女,你可真会说笑。行,我同意。"
"能开始了没有?"
我转过头看向裁判台。
裁判是一个教三年级魔导理论课的中年男老师,因为教的是理论课,很少有机会看实战。
他大概也是想早点看热闹,所以回答得很快。
"可以开始了。打可以,别打死。"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我站的方向,犹豫了一下。
"算了。别死就行。"
台下已经彻底沸腾了。
左侧几个男生举着拳头喊"赞恩,为爱冲锋",被后排一个高年级学姐用课本敲了脑袋。
剩下的大半个操场都在替我喊,具体内容百分之八十是"揍死那个不知好歹的笨蛋",百分之二十是用词更复杂的同义表达。
"作为绅士,自然要让女士先手。凯茜,请出招吧。"
他将左手背到身后,右手朝我摊开,弯腰行了一个幅度夸张的礼。
台下的起哄声又涨了一个台阶。
他的腰还没直起来……
他的世界翻了九十度。
一条粗藤从擂台下面破土而出,比他的腰粗了两圈不止。
藤蔓上还带着没甩干净的泥土和几片被震落的绿叶,空气里飘起一股潮湿的植物根茎被暴力扯断之后特有的青腥味。
赞恩只来得及"啊"了一声,就被藤蔓缠住脚踝倒提了起来。
然后藤蔓开始挥动。
第一下,他的脸撞上了擂台左侧的石板,发出一声连裁判都皱了一下眉的闷响。
他想喊"等等",只出了一个"等"字,藤蔓就反向挥了回去,用另一侧脸砸在了擂台右侧的石板上。
惨叫声从第三下开始就没有断过。
台下的嘈杂忽然收了三分之二,只剩下间或有规律的一声接一声的撞击,和每一下撞击之后从人群最后排传来的一小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赞恩的脸在这半个小时内均匀地接触了擂台左右两侧地面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皮甲早在十几下之后就崩了扣带。
他在被甩到空中的短暂间隙里试图调动过火属性魔力,每次他手指尖上刚亮起一点橙色光芒,藤蔓的下一记重击就精准地砸了下来。
把他嘴里刚念到一半的咒词碾碎成一截毫无意义的闷哼。
每次都刚好在他的魔力集中到指尖的前一秒被打散。
台下几个高年级火属性的学生看出了这个节奏,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大概活了将近二十年,第一次从物理上理解了一个概念。
绝望不是一种情绪,而是在你觉得自己还差一点点就可以翻盘的时候。
有人用在同一个位置告诉你,那一点点是我故意留的。
他原本对这场战斗的设想是这样的。
凯茜,一个黑头发、看起来比自己小好几岁、在报到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多问一句的人类女生。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未来的计划。
凯茜现在还没成年,没关系。
四年,转瞬即逝。
结婚以后生两个小孩,男的叫什么,女的叫什么,他都列好了。
不是很会取名,但很认真。
男孩叫狗蛋、猫蛋、钢蛋、铁柱。
女孩叫莉莉、艾莉、薇莉、米莉,每一个都温柔可爱。
他连哪个孩子继承他的金色头发、哪个继承凯茜的黑色直发都分配好了。
然后他的脸撞上了擂台。
这个声音把他脑子里的所有计划全部震碎了。
狗蛋碎成了齑粉,莉莉从春天的风变成了一口呛在嗓子里的灰。
没有抱得美人归。
只有自己的脸在地板和藤蔓之间来回弹了整整半个小时。
——
我在第三十一分钟的时候收手了。
因为心底那股恶心劲终于散得差不多了。
我松开了藤蔓上的魔力控制。
赞恩从半空中自由落体,后背着地砸在擂台正中央。
砸下去的时候,擂台表面那层被他的脸反复摩擦了半天的石粉被震起了一薄层,飘了大概不到一秒又落回了原处。
擂台两侧的地面上,已经被他的脸砸出了两道很浅但轮廓清晰的人脸形凹坑。
他现在的状态,不太好说。
他体内还残留着我在每次抽打间隙注入的那一丝微弱的木属性魔力,在勉强替他续着命,修补那些不至于立刻致命但已经非常接近的伤口。
至于他的脑子有没有在这半小时的高频左右往复运动中从固体变成某种更接近流体的状态,这个问题我确实回答不了。
我只知道,他还活着,算我信守了对裁判的承诺。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很快从一个角落蔓延到整个操场,混着一些刚才被他的脸撞得吓得半死,现在终于敢喘气的新生发出的稀稀落落的笑声。
卡尔海因茨松开了拳头,手掌心被自己的指甲压出了四个弯弯的月牙形红印。
他盯着擂台上那个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样的人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很轻微地往上动了一下。
没有笑出声,也没有和旁边的人对视。
他没有庆祝。
但他把背从椅背上移开了。
珊迪把攥在胸前的两只手也放了下来。
尤娜重新撕开了那袋零食。
她从袋子里摸出一片完整的薯片,对着阳光照了一下,确认两面都均匀地裹了番茄粉,然后放进嘴里,用牙齿压碎。
裁判站起来,走到擂台中央。
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坑里的赞恩,确认了一下此人的胸口还在起伏,然后举起右手。
"单人赛第一场——胜者,凯茜·科埃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