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回尤娜旁边的时候,操场上那场擂台赛的余波还没散干净。
几个刚才被吓到的低年级新生还在交头接耳,时不时往我这边瞄一眼。
"凯茜,刚打完擂台,魔力应该见底了吧。"
卡尔海因茨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侧,手里托着一瓶深蓝色的魔力药水。
瓶口还用一小截麻绳系了个蝴蝶结。
那个结打得歪歪的,大概是用手指在书包侧兜里摸索着绑的。
"谢谢你,真的不必了。"
我摇了摇头。
这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可能会对男生有那种方向的感情。
既然不喜欢人家,就不该拿人家的东西。
不喜欢还收人家的药水,那我成什么人了。
他见我没有伸手的意思,嘴角那点期待慢慢塌了下去。
他把药水瓶塞回小挎包里,塞进去的动作比拿出来时慢了好几个拍子。
——
个人赛在那天下午正式开始。
今年的比赛比去年好看了一个量级,一年级来了不少从各地冒险者协会退下来的年轻人,实战经验比教室里养出来的学生厚实了不是一点半点。
擂台上的火花和冰墙终于不再是我们二年级那种"小孩过家家"的水准了。
卡尔海因茨今年没有报名。
他就坐在擂台边的观战区,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
场上打得再响,他也没怎么抬头看。
他的眼睛是在的,但他没有在看比赛。
我看了一眼他的方向,也没说话。
他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反常,课桌上的笔记本、工地上的奶茶、走廊上说不出口的犹豫。
大概都在这几天里被他自己翻来覆去地想过了。
就差最后一步。
——
第二天中午,团队赛第一轮刚打完,卡尔海因茨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凯茜,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调。
"这里人太多了。能不能,去旧校舍那边?"
我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尤娜拉到一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我去旧校舍了,卡尔海因茨找我有事"。
尤娜点了点头。
——
克洛蒂娅特地告诉了我她要去哪。
她说的是"卡尔海因茨找我有事"。
从字面上看,这就是一句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行程告知。
但在我们两个人之间,这种告知不需要附带任何额外的解释。
她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知道。
早在报到日那天她当校门口志愿者的时候,天台上的我就已经被她点出来了。
这一个月以来,卡尔海因茨把所有能翻出来的追人方式全翻了一遍。
从工地送奶茶,到课间堵人,再到报到日差点被金毛抢先。
他压抑了太久。
他十四岁。
在这个世界,十五岁就该成家了。他脑子里那个"再不开口就来不及了"的倒计时可能已经响了很久了。
我用魔力把自己的肤色和衣褶模糊成周围的树影,踏着旧校舍那条被落叶盖了大半的石板路,跟在克洛蒂娅身后十多步的位置。
她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偶尔偏一下头往后看一眼。
看到树影中间那团不规则的光线折射还在,她的肩膀会往下松一点点。
她紧张了。
四十多年来第一次被男生正式约出去告白。
旧校舍那棵大榕树的树干粗到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气根从枝杈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卡尔海因茨走到榕树前,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克洛蒂娅的脸,那张被魔法改成黑发黑瞳的、比真实的克洛蒂娅低调了两档但骨相完全没变的脸。
他看了很长时间。
大概有十几次呼吸那么久。
"不好意思,卡尔海因茨同学。你盯着我看了这么长时间,到底是要干什么。"
"啊——抱歉,失礼了。"
他握紧了拳头。
两只手同时攥住裤缝,然后又松开,又攥住。
手掌心和裤缝之间挤出来的那一点空气大概都感觉到了他的手汗。
"今天叫你出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事情还用得着来这里吗,操场那边不能说?"
他被这一句话堵得不知道该怎么接,嘴巴张开又合上,然后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其实,我从很久之前就一直在注意你。对你好像有一种,怎么说呢,很特殊的感情。"
开始了。
我把呼吸压低到几乎没有声音的程度,耳朵里的魔力感知拉到了最细的档位。
克洛蒂娅的脸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沉了大约半个色号。
"我——我——我——"
他卡壳了。
嘴巴张着,字像是被拴在舌头底下,怎么都拉不上来。
可怜的小朋友。
初恋刚开始就是一条陡峭的上坡路,还没走到第一个拐角就被路障拦住了。
"我什么?想挑战我?可以,去擂台上,我陪你打。"
"不是,不是挑战。我是想说,你能不能,做我的老婆。"
他说出来了。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他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了。
"怎么,这几个月没揍你,皮痒了?"
她的语调和平常没有区别。
她在装傻,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会选这棵远离操场的榕树。
卡尔海因茨听到这句话以后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在原地多待了两三秒。
"抱歉。"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从石板路上弹起来,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阵很不整齐的、踩在碎石子上的沙沙响。
我解除隐身,从树干后面走出来。
"怎么样,恶趣味满足了吗?"
"满足了。看到小弟弟一脸绝望地跑开,这种画面真是再多都不腻。"
"真是一个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