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2. 火车上的故事会

作者:佩洛尼娅 更新时间:2026/7/25 16:30:02 字数:2265

火车在一个中途站台停了下来。站台上的工作人员推着煤车和水管从轨道两侧围上去,给火车头补给燃料。

乘务员通知我们可以下车活动片刻。

站台上有一个卖盒饭的小贩,推着一辆四轮木板车,上面摞着几十个用麻绳扎好的木片饭盒。我和尤娜各买了一份当作晚饭。

其实火车上是有餐车的,和王女餐厅联名,能吃到现做的热饭菜。

菜单上的价格和阿姆尼特城里一样,问题是菜量对不上。

一份菜端上来只有城里正常份量的一半不到,三五口下去,盘子就已经见底了。

上次我们在餐车里硬点了四道菜,吃完之后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还饿"。

平时一道菜一个人吃绰绰有余的事,到了火车上就变成了一道算术题。

这个餐车是克洛蒂娅商会旗下的。

我很难得地对自己的商会产生了想要找相关负责人谈话的冲动,菜价不变,菜量减半,这不就是诈骗吗?

只不过商会的体量如今已经和几年前不可同日而语了,服务业这一大块早就交给下面的人去打理,我自己手里只抓着战略方向和几件核心业务的决策权。

就连远在大陆另一端的埃尔多安帝国,都有了克洛蒂娅商会的分支。

摊子大了,底下的人偷奸耍滑的手就多了。

吃完了盒饭,火车还没开。

我和尤娜就在硬座车厢里闲逛起来。

硬座车厢的配置很直白:铁皮墙壁,没有任何内衬,冬天估计能把靠在上面的人冻掉一层皮。

座位是长条木椅,直接用铁钉固定在地板上,每两张椅子中间夹着一张窄桌。

车厢里挤满了人,硬座票价只要十几枚铜币就能从阿姆尼特坐到赫拉市,穷人家的孩子攒几天零碎铜板也买得起一张。

当然,坐这种票的人都得自己带饭,餐车里那些联名菜品从来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绕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我回到座位上。

尤娜注意到旁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一直没吃东西,也没见她下车去买盒饭。

"不好意思问一下——你吃饭了吗?我看你一直坐在这里。需不需要我帮你抱一下孩子,你先吃点东西?"

尤娜以为她是担心孩子没人看,不敢腾出手吃饭。

她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我是觉得饭菜太贵了。想省点钱,到了克莱森城,回家里随便煮点东西再吃。"

尤娜听完这句话,什么都没说,起身就下了车。

站台上那个盒饭小贩已经收好了车,正准备走,尤娜小跑过去叫住他,又拿了一盒装得最满的饭菜。

回到车厢里,她把还冒着热气的木片饭盒往那个女人手里一塞。

"趁热吃。孩子,我先帮你抱着。"

"不行——这不好——"

她还是摇了摇头,但尤娜已经把饭盒塞进了她手里,又伸手去接她怀里那个用旧棉布裹着的婴儿。

女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盒,又看了看尤娜抱孩子的姿势。

最后她打开饭盒,小声说了句"谢谢",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

盒饭里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块烤土豆,上面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油,已经化得只剩一圈油印。

一条小烤鱼,大概手掌长。

旁边压着一小撮水煮包心菜,撒了几粒粗盐。

就这么一份东西,三枚铜币。

而她连三枚铜币都舍不得花。

"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尤娜一边轻轻晃着怀里的婴儿,一边问她。

女人一开始不太愿意说。

她低着头,叉子戳在土豆上,半天没叉起来。

但尤娜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抱着孩子坐在她旁边。

过了一阵子,她自己开了口。

她原本和丈夫生活在赫拉城。

孩子都有了。

然后丈夫的第一任妻子突然回来了,那个女人才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她充其量只是一个没进过教堂的妾。

正房的伯父是当地奥利维亚教会的教区主教,托这位伯父传了句话过来:

要么自己带着孩子净身出户,要么她和女儿的名字一起被从教籍名册上划掉。

被奥利维亚教会除名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她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怀里这个还没学会叫妈妈的孩子想。

于是她走了。

身上只带了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几个铜板,连一张火车票的钱都不够,在赫拉市火车站门口跪了三天才凑齐了这一程路费。

要不是车票便宜,她大概已经饿死在路边了。

现在她要去克莱森城。

那里不是她的家,但有一个以前认识的朋友。

她去投奔那个朋友。

怪不得她先前不愿意说自己的经历,原来是和奥利维亚教有关。

尤娜听到这里,低声骂了一句。

坐在对面的大叔压着嗓子接了一句话:

"奥利维亚教平日里横行霸道也就算了。现在连一个教区主教都能拿除籍来逼人净身出户——这不叫以权谋私叫什么。"

他的声音和那个女人一样,放得很低,毕竟这节车厢里坐的大多是奥利维亚教的信众。

这种话要是被人听去了,他自己恐怕也麻烦。

奥利维亚教一直是我在塔尼亚王国之外最关注的势力。

他们手里攥着伊欧亚普大陆绝大多数人类,不是某个国家,是所有国家。

哪怕在尊奥塔维亚教为正统的格林曼帝国内部,绝大多数邦国的底层信众信的也是奥利维亚教。

他们向所有信众强制征收什一税,不是靠君主点头,而是靠《圣书》里的一段经文。

各国君主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被教宗绝罚的下场,全大陆没有人不知道。

但这个庞大的教会里有太多说不通的东西。

卡弥兰·德·鲁伊特,一个单方面毁弃婚约的"罪人",不仅没有被打上耻辱的烙印,反而成了克莱森城外一间贫民窟教堂的执事修女。

她抚养的那个粉头发的小女孩,刚好是波拉尼亚王室最后的血脉。

粉发在奥利维亚教的教义里是异端的象征,可她在这个教会里安然无恙地活了十几年。

一个毁婚的罪人,一个粉发的异端,一间贫民窟里的教堂。

这三样东西同时出现在奥利维亚教的地盘上,要么是底下的人渎职渎到连抬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要么是有某个人在刻意地不让任何人抬头看。

所有关于尤娜的谜团,最终都绕不开奥利维亚教。

我打算回到阿姆尼特之后,去找格林曼帝国现在的实际掌权人,奥特拉提亚帝国设立在阿姆尼特的办事处聊一聊。

他们手里应该有关于奥利维亚教在旧哈兰德帝国领土上传教活动的记录。

车窗外响起了一声短促的汽笛。

车厢轻轻晃了一下,站台上的照明火把开始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火车重新启动,朝着克莱森城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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