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克莱森城火车站。
这座火车站比起赫拉市的站台简陋了许多。
站台上方连遮雨的顶棚都没有，地面上铺的石板已经裂了大半，缝隙里长出几丛被踩得歪歪扭扭的野草。
按照当初批复的建设规划，这里本该是一座四台八线的客运站，但实际建成的只有四台四线，另外两个站台连轨道都没铺，直接堆满了待运的铁矿和木材。
出站后老街上的景象更直白，路边的排水沟里堵着半干的污泥，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了粪便和腐烂菜叶的酸臭味。
当初拨给这座城市用于修建下水道和火车站的专项资金，显然没有全部花在它们该去的地方。
"看来本地的管理者靠这笔钱发了家。顺路去拜访一下。"
"嗯。一起去。"
总督府就在城中心，离火车站步行不到十分钟。
我亮出徽章进了正厅，那个坐在太师椅上正翘着腿喝茶的总督连第二句话都没撑到。
他只看了我一眼就全招了，速度之快让我觉得他可能每天都在排练这个场景。
人已经交给宪兵队带走，后续审理会有人跟进。
解决了这个插曲，我和尤娜在城里唯一一家像样的旅馆落了脚。
旅馆不大，但房间收拾得还算干净，窗户推开能看到不远处贫民窟方向上成片低矮的棚屋顶。
克莱森城比赫拉市小了不止一圈，整座城放在现代城市里也就是几条街区拼起来的规模。
贫民窟占据了城区面积的将近三分之二。
五座教堂的位置已经在地图上标了出来，分布得很散，几乎均匀地嵌在那片棚屋区的各个角落。
我和尤娜出了旅馆，沿着主街往贫民窟的方向走。
脚下的路面从铺了石板的硬化路逐渐变成了被踩实的泥路，两侧的房屋也从砖木混搭慢慢退化为木板和铁皮胡乱拼起的棚子。
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重，和赫拉市贫民窟的气味如出一辙。
尤娜走在我旁边，步伐不急不慢，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往前看。
从下火车到现在，除了在总督府门口等我的那几分钟，她几乎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
她在找一座记忆里的建筑。
走到清单上排在第一座的那间教堂时，尤娜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攥住了我的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念一个她自己都不确定还能不能拼出来的名字。
她张开嘴，没有声音。
我没有出声催她。
她看着教堂门口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我看着她的侧脸，等着。
我大概猜到了。
在赫拉市空跑了五天，她没什么反应；
在蒂亚市搜了三间教堂，她也只是摇了摇头。
那时候她知道那些地方不是，所以没有任何可以触发情绪的东西。
但眼前这间教堂不一样，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和她脑子里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碎片撞上。
在我们站在教堂门口的时间里，周围陆续围过来几个贫民窟的孩子。
他们在巷子里穿梭得很熟练，光脚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几双眼睛从不同的方向同时锁定了我们两个外来者——从衣着上判断，我们的口袋很值得翻一翻。
一只小手从侧面伸向尤娜的腰包，我放了一道极短的风刃，把那只手弹了回去。
刚弹开这只，正前方又有一个男孩装作跌跌撞撞地朝我这边冲过来，手掌心朝上，角度对准的是我腰间皮包的铜扣。
我用一股扩散开的魔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两三步。
还有几个大的，十五六岁的样子，目光不太老实，手的方向也比偷钱包多拐了一截路。
对这几个我直接甩了一道冲击力更集中的魔力束，第一个人往后飞了将近两米，后背撞上了一堵木板墙，发出一声打鼓似的闷响。
剩下几个见状拔腿就跑，连回头确认同伴的死活都没顾上。
旁边蹲在墙根底下的流浪汉，之前还咧着嘴在那边边嗑瓜子边打量我们，像是想看看今天分赃能分到几个铜板。
一个半大少年从他脚边摔过去之后，他嘴里的瓜子皮含在嘴唇中间没吐，默默地把脸转了过去，盯着对面的墙壁开始研究砖缝。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尤娜才终于从那些汹涌的记忆里挣了上来。
她吸了一口气，把手松开又抓紧，抓紧又松开。
"克洛蒂娅——就是这里。进去之后往后院走。如果后院里有那座坟，就能确定了。"
她拉着我的手往教堂里跑。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时，门轴发出了一声很尖的摩擦音，像一把很久没人用过的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
教堂礼拜堂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穿黑色的教士袍，袍子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
他看到我们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脸上就挂上了那种在教堂工作多年、见惯了各种奇怪访客的温和微笑。
"两位美丽的小姐，来教堂是有什么事吗？"
"我们能——去您的后院看一眼吗？"
他打量了一下尤娜。
或许是因为她问得很急，又或许是因为她看的方向不是礼拜厅正面的圣像而是侧面那条通往院子的过道，他大概感觉到了这个请求背后有什么不太一样的东西。
但后院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点了点头，转身领着我们走了过去。
教堂的后院不大，比前面礼拜堂的面积还小一些。
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火，靠近院墙的位置有一棵比前院那棵更瘦的槐树，树干歪着往南边长。
树冠下面，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夯得很实，边缘的泥土被一层新草牢牢地抓在一起。
土包前方竖着一块墓碑，石料不讲究，表面已经有了好几道从边缘向中间蔓延的细裂纹。
碑上刻着几行字，最上面是一行名字：
西尔维娅·玛丽亚。
不是卡弥兰·德·克莱森。
尤娜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块墓碑前面，两只手垂在身前，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