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蒂娅这几日都在忙着给各个行省分配粮食。
刚吞下来的哈兰德帝国版图太大,每天从各地送到她桌上的物资调拨单堆了整整一桌。
我便没了事做,伤口才刚好,人也刚醒过来不久,能做的事情不多。
我决定去一趟克莱森城。
听说这座城在艾德里安进攻的时候就已经被烧毁了。
我想去看一眼修女婆婆的墓,不知道还在不在。
克洛蒂娅舍不得让我一个人走。
但她自己走不开。
所以最后同意是同意了,条件是带上查莉和妮娜。
这两个人的魔力造诣虽然远不如我,但比起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还是要可靠得多。
我们坐上了马车。
铁轨在撤退的时候拆掉了,到现在还在重新铺设,只能走土路。
我坐在车厢靠窗的位置,对面的查莉和妮娜已经望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你们最近过得怎么样。开战以后就没见过了。"
"老样子。在家里躺着,偶尔和妮娜去野地打打魔物赚点零钱。"查莉说,"最近野外魔物少了好多,光野兔子就找了我半天。"
"两个公爵领的人都挤过来逃难了,人多自然就挤了。"妮娜说。
"克洛蒂娅呢,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她在和她父亲忙着往各地送粮食。走不开。"
就这么聊了一路。
一天后我们到了克莱森城。
战报上写的是真的,整座城被烧平了。
只有几栋用石头砌的房子还立着,剩下的地方全变成了黑漆漆的荒地。
火车站被拆得只剩下三座光秃秃的水泥站台。
"真把什么都烧光了。太过分了。"妮娜站在那堆灰烬前面,声音压得很低。
我也叹了口气。
想在这片灰烬里翻出一块墓碑,要费不少功夫。
早知道当时就该把婆婆的墓迁走。
这一次不管找到找不到,我都要把她带出这个地方。
我们在边缘清出了一片空地扎营。
妮娜的水属性魔法清灰很快,高压水流把黑灰从石板地面上冲开,一天能清出几千平米。
再加上当地的工人也来帮忙,克莱森城本身不大,半个月左右应该能搜完。
第十天。
我们找到了一块石碑。
西尔维娅·玛丽亚。
下面还有一行后来刻上去的字:卡弥兰·德·克莱森。
我说了声抱歉,拿起铁铲,把石碑底下的泥土一铲一铲铲开。
棺材是当年我用卖掉自己的那枚金币买的,打折处理的一尊木头棺椁。
埋了这么些年,木头被虫蛀得都快透了。
打开棺盖,里面躺着的是我日思夜想的修女婆婆。
我不在乎她叫西尔维娅·玛丽亚还是卡弥兰·德·克莱森。
我只想叫她修女婆婆。
我叫了那么多年,改不掉了。
查莉和妮娜往后退了几步。她们什么都没说。
无论是莹儿还是现在的我,骨架这种东西,我以为我会怕的。
但当看着自己最亲的人变成白骨,是不会怕的。
"婆婆,我回来了。我来带你去新家。"
我把她的骨头一块一块收拢好,装进右手的储物手环里。
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残垣上方那面还是完整的外墙上嵌着的奥利维亚教圣徽,正圆形光环,等距排列七道射线,每道射线顶端一枚菱形光点。
"下次再见就是敌人了。"
我在那片焦黑的地面上又多站了一会儿。
这里是童年。
烧光了也是。
我在跟它道别。
回阿姆尼特的马车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我向克洛蒂娅申请了一块靠近山脊的坡地。
没有让佣人帮忙,只要了一把铁铲。
没用魔力,没用任何辅助。
从清晨挖到天黑。
克洛蒂娅大概从府里的人那里听说我在山坡上待了一整天,就急匆匆赶过来了。
她看到我在挖坟的时候把脚步停了。
只是远远站在那棵槐树底下。
就像当年一样。
我一铲一铲把土从地里翻出来,把新买的白石棺椁缓缓放下去,再把土一铲一铲回填回去。
墓碑是白大理石。
上面刻了三个名字:修女婆婆、卡弥兰·德·克莱森、西尔维娅·玛丽亚。
我把最后一铲土拍平之后,蹲在墓碑前面,蹲了很久。
克洛蒂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一只手放在了我的头顶上。
走下山坡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白色的墓碑在傍晚的山坡上亮得很安静。
"再见了,婆婆。再见了,以前的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