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尼亚的炮声只响过那一次。
从克拉塔城的城门被炸开算起,已经过了十一天。这十一天里,我们没有打过第二场仗。
每天傍晚送到我手里的战报只有三种。第一种,某支部队到了某座城。第二种,某座城的城门是开着的。第三种,某座城的城门是关着的。
参谋第一次把这三类报告分开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让他重数了一遍。开着的十一份。关着的三份。
第一座城是夜里自己开的。
城里的驻军听见了克拉塔城的炮声。那声音传到他们那边的时候已经闷了,像隔着一条山谷的闷雷,但足够让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当天夜里守城的兵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睡到了天亮。
我们的先头部队第二天早上开到城门底下,门洞是敞开的,两个守卒靠墙根坐着,枪横在腿上。听见脚步声,他们先摸枪,摸到一半看清了旗子,就把枪放回腿上了。
我进城的时候,街两边的窗子全关着。有人隔着窗缝看我。城里的路很干净,扫过了,像是有人提前知道我们要来。
在这座城里我只要了三样东西:城外的墓区、城门口那一批尸体、把挖坟这件事从头看到尾的活人。别的什么都没拿。粮仓我让人封了没动,市集上的铺子一间没进。
第二座城的门开得更省事。城外的驻军排了阵,队列拉得比城门还长,旗子插了一排。我们的炮车进到射程里的时候,那排旗子一根一根倒下去了,不是被风吹倒的,是人自己拔起来丢在地上走了。领头的把剑插在土里,转身朝城里走,后面的人都跟着。
到我们进城为止,这支驻军一个伤亡也没有。因为他们一枪都没开。
第三座城是请我们进去的。商人公会和几个铁匠铺的掌柜联名写了信,说城里没兵了,怕乱,请我们进城维持秩序。信送到的时候墨还没干透。后来我知道,那些铁匠铺半个月前被教廷的人征用过,炉子改成了打铁锹和撬棍,铺子后面的院子里堆着一排排麻袋。
十一天,十一座城。
剩下那三座关着门的城,我一座都没有去碰。
我让人把塔尼亚的地图取进来。参谋在图上把开了门的城画圈,把关着门的城打叉。十一个圈,三个叉,散在图上,像三颗钉子钉在三个地方。
我盯着那三个叉看了很久,问他:这三座关着门的城里,有什么。
他答得很快,显然事先查过。三座城里,每一座都有一队白袍的人。每一座城的城外,或者教堂底下,都有正在挖的地方。其中一座城的城门口还留着两道很深的车辙,是上一批运货的车停过的地方,下了两场雨也没能抹平。
我把地图转过来,把三个叉指给他看。
“关门的三座城,都在动土。”我说,“开门的十一座,一座都没有。”
参谋低下头去数。数完之后他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开。
教宗派到塔尼亚来的人,一共一千个。这一千个人里面还有一部分是神仆军,是他手上真正的战兵。圣人只有几个人。
一千个人,守不住塔尼亚。塔尼亚的城上百座,从东到西走一趟要走上一个月。他手里那点人,只够守着他正在挖的那几个点,连看住一条大路都不够。
所以那十一座城门不是被我们打开的,也不是被我们推开的。是教宗自己让出来的。他没有多余的兵分给别的城,他甚至不觉得那些城值得守。他手里那本账上写着的不是城市,是坟。
那天夜里尤娜把地图摊在桌上,把三个叉又看了一遍。
“既然没人守,他们为什么关着门?”
“因为他们不敢开。”
教廷的人在他们城里住过,吃过他们的粮,征过他们的铁匠铺,挖过他们城外那片坟地。做完这些,人走了。城里的贵族和市长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开门,万一教廷回头,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自己;关门,最多是等着被我们打。所以他们关了门,站在门后面等一个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结局。
有几座城里连能拿枪的兵都没有。塔尼亚的禁卫军连铁器都被卖光了,剩下的装备上了年纪,比拿它的人还老。地方驻军练了半年,手里拿的还是木棍。
“那我们打哪一座?”尤娜问。
“一座都不打,绕开。”
“绕开?”
“我去打那三座城,他反而省事。”我说,“他心里那张单子上,这三座城的名字早晚要划掉。我替他划,他会松一口气。我留着,他就得继续往那里送人、送粮、送圣人。”
同一天的塔尼亚军报也送到了。维克托又下了一道命令:全境十六岁以上的男子征入行伍,铁匠铺昼夜不停,各城按户输粮。命令的措辞还是从前那个人的措辞,圆滑,体面,一句都不会得罪人。
底下的人照办了。城里有人的铺子被征用,有人的儿子被带走,有人的粮仓贴上了封条。
他们打不来这一仗。可他们在替这一仗干活。
我把桌上那本册子翻开,跟地图并排摆在一起。册子上是这十一天记下来的东西,一行一行:哪座城、哪天动的土、运走了几车、有没有本地的车夫跟着走。
两张纸摆在一起的时候,形状是一样的。
“我们不是在跟塔尼亚打仗。”我说,“塔尼亚的城自己会开。我们是在跟一张清单打仗。清单上写着哪座城,哪座城的门就关着。哪一天清单划掉一条,我们就少一个对手。”
我把地图卷起来。
“所以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三座城。”我说,“是那张纸。谁手里有那张纸,谁就知道他下一个要去哪儿挖。”
营门外敲了三下鼓,换岗了。窗户上那盏火把烧到了头,火苗一点点矮下去,值夜的士兵走过去抽掉旧的,插上一根新的。火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把地图上那三个叉照得比刚才清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