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我们向外界披露教廷那件事的日子越来越近。
那天下午，通讯魔导器送进来一份军报。与平日送进来的那些不一样，这一份只有两行字：
艾德兰城，遭遇顽强抵抗，对方实力强劲，需要支援。
落款是三个小时之前。发报之后，那边再没有回音。
平日的军报从来没有用过这种写法。这一个多月里的军报只有三种：到了哪座城，门开着，门关着。开门的城会附上守军的数目，关门的城会附上城墙的高度与护城河的宽度。从来没有一份军报在末尾写过“需要支援”。
我盯着那两行字坐了片刻，从储物手环里取出地图，在桌上铺开。
艾德兰城在塔尼亚的中段，卡着南北向那条主道。塔尼亚的城大多围着各自的粮仓与井水建起来，彼此之间隔得很远，走一整天也未必能看见下一座。艾德兰城是少数几座几条路交汇的地方：往东接得上通往王都的大路，往南是一条运矿石的旧道，道上的车辙压得比别的路都深。谁要往王国的腹地推，绕不开它。
想了一会儿，我就猜到了大概。教廷终于把手上那批人用上了。前些日子他刚从神国调出来的那五百来个，没有像先前那样往各座城里散，而是被人集中压在了这一个点上，打算把我们拦在这儿。拦一天算一天，好让别处的挖掘队把该挖的东西挖完。
只不过选在艾德兰城，是有点讲究的。
这一个多月的军报我在心里过了一遍。十一座开门的城，城里的守军当夜就散了，我们进城的时候，街上连一个穿白袍的都找不到。三座关门的城，每一座都有白袍的人在里面待过，城外都留着运货车的车辙，两场雨也没抹平。当时我定下的做法是绕开那三座，一座都不打。
艾德兰城不在那三座的名单里。我在军报里翻过它，城门是开着的，守军没有抵抗，城里没有白袍的人，也没有留下一个挖开的坑。教廷这次摆在这里的不是挖掘队，是堵路的。
挖东西的那几座城，我们绕开了。堵路口的这一座，绕不开。
我和尤娜当即带着队伍赶了过去。
走的是往东接王都的那条大路，路面还算平整，队伍一路紧赶，天黑之前走完了大半程。尤娜走在我旁边，没有再问一句话。
赶到艾德兰城外围五公里的时候，最先看见的不是城，是地。
我们脚下那一整片地面已经不成原来的样子了。一道一道的深坑铺开去，坑口翻着新鲜的土，土里混着碎木片和铁片。再往里走，深坑连成片，有的地方整块地面被压得比旁边低了半尺，像有什么极大的东西在上面来回碾过。草丛被烧出了一条条焦黑的斑痕，方向都朝着城那边。
路边横着一辆翻倒的车，车架上还卡着一截炮管，车轮朝着天，车辕断成两截。坑底零零散散嵌着几枚变了形的铁片，是我们那批炮打出去的。他们打中了。打中了，也没有用。
果然不出所料。派去围艾德兰城的那支部队，多半已经不在了。
等我们走到军报上写的那个营地位置，那里已经夷为平地。
木桩还立着，一根挨一根，一排一排，间距均匀得像用绳子量过。木桩之间什么都没剩下。旗杆从半腰处折了，旗子压在土里，边角烧焦了一小块。地上散着几只被踩扁的水壶和两副甲片，甲片的接口处拧成了麻花，看不出是怎么拧的。整个营地没有一处炮击留下的弹坑。它不是被炮打的，是被什么东西正面推过来的。
几公里外，就是艾德兰城。
城里立着一个极高大的人形，矗在那里。
我和尤娜同时把魔力压进眼睛里。
从外表看，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五官匀称得不像活人，金黄色的头发一直垂到胸口，像从古典时代的壁画里走出来的。它穿着一身很讲究的白色长袍，站着没有动，远远看过去，甚至会让人以为那是立在城中的一尊雕像。身后的城墙在它肩头的高度上只到一半，箭垛一颗一颗从袍子的褶子里露出来。
但在我和尤娜眼里，那层皮底下的东西我们再清楚不过。前些日子在克拉塔城门外，我们亲眼见过三个圣人被冲击波掀掉头套之后的样子。皮下面从来都不是人。
那是一具骷髅巨人。数百具骨头拼在一起，凑不出完整形状的地方就一根一根叠着钉上去，肩膀那里鼓出一大团，看得出是好几根肋骨摞在一处。有几段骨头是别人的，长短差了一截，接缝处箍着铜片。它比城墙高出一头，周身往外渗着危险，风从它那个方向刮过来的时候，连草木的气味都被压了下去。
那层好看的皮，是给五公里以外的人看的。
就在我们注视它的时候，它也注意到了我们。
它用手撑住地面，缓缓把自己撑起来，肩上的骨节随着动作一节一节错开，又卡回去。头转了过来，对准我们。那张伪装出来的年轻的脸在转动的过程中纹丝不动，像一副面具贴在骨头上。
我听见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
“各位，集中火力！”
随军指挥官抬起手，往前一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