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炮位吐出火舌。
十几枚暗红色的光球从炮口挤出来，拖着长尾掠过去，把前排士兵的衣角掀到身后。光球打进巨人的上半身，胸口、肩头，一枚接一枚炸开，碎石和骨屑从半空泼下来。那些炸开的位置留下一圈烧成焦黑的口子，边缘还在冒青烟。
硝烟往前推，把巨人的上半身罩在里面。炮手在硝烟里换装填，铁架磕在炮身上，一声接一声。
烟散开一条缝，它还在走。腿没停过，一步，一步。它没有出声，也没有抬手去挡。
炮不管用。
那十几门炮是从克拉塔城一路拖过来的，轮轴上的泥还没干。它们在克拉塔城的城墙下打了一个上午，光球一枚一枚啃掉那几百年的砖石。炮手装填第三轮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上一场的余劲，等着前面那个东西像城墙一样散下去。
第三轮打出去，光球全落在一个位置上。肩关节那一片被撕开，碎块朝四面崩飞，半条手臂翻了两圈，砸在城外那片被碾平的空地上。
那半条手臂没有躺到第二轮。断口处先冒出黑气，接着碎屑往回飘，飘回肩窝，接上，接口错开了一线。前后不到十几息。路边被踩倒的草在它脚下折了一片，又立起来。
你们退到后面去。我朝身后的军官说道，让他们退到炮打不到的地方去，免得被卷进去。同时让附近的士兵把留影器架起来，把眼前这一幕录下来。后面议事的时候，我要把它摆到桌上。那件东西是商会在红龙国收的，货单上写的用途是记婚礼和祭祀，我一直没派上用场。今天派上了。
炮手没有多问，扛起炮架往后拖，车轮在新沟里磕了一下，又抬过去。
光球散尽。巨人的上半身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层皮垮了。先是脸，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里没有血，只有灰白的粉末往下掉。接着是胸口的袍子，碳化的布片一片一片剥落，露出底下一副骨头架子。金黄色的头发还挂在剩下的那半个头骨上，被风吹得往后扬。
几百根骨头凑在一起，靠一层黑气连着。那层黑气与我在克拉塔城城门下见过的没有分别。我在那里见过三个圣人被冲击波掀掉头套之后的样子，也见过从他们遗骸里清出来的骨头碎片，上面残留的就是这种东西。当时农场的人反复比对过，我至今记得那份报告的口吻，只写了结论，没写过程。
那时候我是用魔力强化过眼睛在看，所以那一层黑气看得并不真切。现在它自己就在往外渗。
我把魔力收窄，只留在眼睛里。黑气不是从断口往外散，是在骨头外面走，像水沿着渠槽流。断口是源头，但把整副骨头咬在一起的是外面那一层，铺得很匀。网眼大的地方骨头缝得松，小的地方缝得死。
炮打进去的只是这层网上的几个点。网没断。
断口处冒出的黑气往上飘，一缕一缕，在我和尤娜面前浮起来。它们没有散。刚被光球撕碎的骨头碎片悬在半空，被黑气牵着，停在那里。
我一阵反胃。
把人的骨头从坟里刨出来，塞进这一层东西，再让他们接着上战场。做这件事的人，不配做一个宗教的领袖，连做一个把人当人的东西都不配。尤娜在我身边没有出声，握着剑的手指关节发白。
教宗图什么，答案不难：圣人骨头上残留的魔力比常人更多。普通人的骨架也能靠亡灵魔法做成能动的，但顶不了几下。挑封圣的下手，是因为他们活着的时候魔力就比旁人多，复活之后能顶用的地方自然也更多。
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
碎片往它身上飘。
一块、两块，越飘越快。半空里那些碎骨一块一块落回原位。肩胛的位置空过一阵，又长出半个形状来。胸骨断了三处，三处都被接上，接缝没有对齐，撑出来一个小包。最后是脸，两块碎骨拼回了它的下巴。
它恢复了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这才注意到，它从始至终没有朝我们出过一次手。它不追人，不出声，也没有像德西德里乌斯那样念一句教义。它只是一步一步朝前走，被打散就停下来把自己拼好，拼好再走。
它不是在跟我们打。
它是在开路。
尤娜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低声开口：「打碎了能拼回去，那不就是打不死吗。」
「打不死和打不赢是两回事。」我说。
说完这句，我心里其实没什么底。但有一点我看清了：这东西看着吓人，压迫感却远不如我们在神圣喵喵帝国见过的那些神。它活着的时候不是神，把它拼起来的人更不是。神明的压迫感来自权柄，它没有权柄，只有骨头和一层借来的东西。
一柄金黄色的长剑浮在我的手里。
赫利俄斯神剑出来的那一瞬，淡金色的光芒顺着剑脊往外铺。剑尖指向那具重新站好的骨头架子。
尤娜那边，朱雀刃的剑身上飘起火红色的羽毛，一片一片落下来，还没有碰到地面就化成了火星。她把剑尖对准同一个方向。
